三、 公关败笔

为争取社会各界的支持，简氏兄弟在“五四运动”爆发不久即邀请广东17家有影响、包括慈善机构和医院在内的社会团体的代表共40名到南洋公司香港制造厂参观，目的是要证明南洋公司是中国人创办的企业，洗清“日资”、“日货”的污名。

17家社团代表参观南洋公司香港制造厂，对南洋公司而言是一次很重要的公关（那时称“交际”）活动，如策划不到位或组织工作上有任何闪失，其结果都会适得其反。为了搞好这次活动，南洋公司颇费了一番心思，为参观团提供了豪华接待：下榻于高级酒店（香港中华酒店），乘出租车（那时出租车是非常时髦的），游览名胜风景，在夜总会举行晚会等。参观活动结束后，参观团发表了题为《广州各社团调查南洋烟草公司实情证明书》的声明，声明中指出南洋公司的香烟制造厂使用的是中国和美国的原料，雇佣的是中国劳工，认定公司的出品为国货，并对南洋公司热心公益事业的举动大加赞扬。

南洋香港制造厂女工包烟部。

显然，南洋公司急需这个声明来驳斥关于南洋公司是日本公司的说法。然而事情远不像简琴石想象的那样：请这些人来港兜兜风、大吃大喝，到工厂走马观花地绕一圈，最后在证明书上签字，就万事大吉。如此做法，实际上给真正想要调查的人造成一种在“做戏”的感觉。果然，最后在声明书上签字时，参观团中李冠梅等3名成员拒绝签字。他们以《参观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纪实》为题在报纸上发表告白，告白说：“鄙人等躬逢其会，深愿切实调查，以别真伪，而明是非。当时仅列该公司工厂参观，尚未从事调查。而社团代表多谓该公司总理简照南君平日慈善为怀，凡我粤人收益不浅。现该公司被人打击，无论如何需要设法维持等语。是日十一点半钟由中华酒店启程，乘自由车到该公司门口东西各厂参观，停息数十分钟，随往愉园、名园及香港、湾仔各名胜游玩。至六点半钟始回陶园宴会……”（摘自香港《文汇报》1991年6月10日至8月30日《香港香烟史》连载之卅九）

就像将简寅初的籍贯搞错一样，李冠梅等3名代表的告白让民众对以17家社会团体名义发表的“证明书”的可信度产生质疑，反而损害了南洋公司的形象。

由于李冠梅等人的告白在当地传开，在那个民族情绪高涨的特殊年代，广州的摊贩们不敢出售南洋公司的香烟，南洋公司香烟销量大幅度下滑，损失惨重。对这一切，简琴石认为是英美公司及其代理商在幕后作祟的结果。随后，他以“南洋烟厂职工一万二千人”的名义发表题为《请看杯葛声中之大黑幕》（杯葛：<方>抵制。编者注。）的告白，将矛头直指英美公司及江氏父子。告白中称：“某公司岁吸我国金钱数千万，资本称雄一世，讹敌与争，南洋公司意欲挽此漏卮，拼命经营，以有限之资财，亏干净尽者几三次，省港沪商人多知之，且能详言之，幸而再扑再起，始有今日。然与某公司比较，尚不敌其十之一二。惟国人乐于提携，更不能不努力前进。某公司忌之甚，于是威迫利诱、设法破坏相继而来……诸君当忆南洋公司受攻击之始，开章明义，即各报通登‘英商叶鹤龄鸣谢谭简二君’之告白一则，此告白即江少大人叔颖君所代办……然则以后告白连篇，传单满路，甚而运动大帮地痞、无赖，结队横行，或于茶楼摊馆，抛掷南洋公司烟包，或于戏场渡船演说南洋公司烟为劣货，或于大道通衢毁坏粮食会救济箱。费无限金钱，作无限虚伪，究是何人主持，我等愚昧不敢知，请君闭目一思，必有相视而笑者……”（摘自香港《文汇报》1991年6月10日至8月30日《香港香烟史》连载之四十二、四十三）

英美公司搜集攻击南洋公司的传单（部分）。

为了让大众相信自己，简琴石还将当时江叔颖答应找叶鹤龄撤回“鸣谢启事”的信函原文公布于众，以证明江叔颖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伪君子，同时揭露挑起事端的正是这位江孔殷的少公子、英美公司的代理商。

江叔颖对这封信的刊出非常恼火。他立即在各报刊登大幅启事驳斥简琴石，题曰《告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简琴石君》，文中称南洋的假国货被揭发后，复不能欺蒙国人，“足下愤恨之余，不择手段，肆意狂吠，以图抵拒”。（摘自上海档案馆馆藏英美档案U180-1-135，英美烟公司剪报）同时，江叔颖也翻出早先的旧账，大打笔墨官司，双方你来我往，中间不乏一些个人恩怨。

江叔颖的公开信锋芒毕露，带有人身攻击性质。如果说叶鹤龄的“鸣谢启事”对简照南的日本国籍问题只是一种暗示的话，那么这次江叔颖发表的公开信则更明确地向公众提供一个信息：简照南为归化日本之人。在那民族情绪高涨的年代，这种信息的披露对南洋公司来说无异于在其中心地带爆炸一枚重型炸弹。

在当时，这场争论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双方都雇用了具有煽动能力的“枪手”撰写文章在报刊上发表，可谓花销巨大。尤其是这场口水战从广州蔓延到上海和北京之后，简氏兄弟更是疲于应付。

江叔颖致南洋公司简琴石的公开信（首尾部分），1919年6月23日《震旦新报》，上海档案馆档案U180-1-135，英美公司剪报。

事实上，南洋公司对江叔颖的指责，核心是个买办问题。在简琴石看来，江氏父子为外资公司做代理，是助纣为虐、很不光彩的事，至少是不爱国；而江氏父子则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商业行为而已。诚然，那时在华的外国资本是作为民族资本的对立物存在的，而且依附于外国资本出卖民族利益者大有人在。简氏兄弟正是基于这种事实，指责江氏父子充当英美公司的代理。简氏兄弟的企业，发源于华侨资本（这是中国民族资本最主要的来源之一），靠艰难的经营和在与外资坚苦卓绝的抗争中成长壮大，堪称“苗红根正”，有资格向江氏父子提出上述指责。然而，简照南的“日籍”问题始终回避不了。虽然简氏是被迫应战，但对手十分强大，这无疑给南洋公司造成一次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实际上，买办资本也是民族资本的来源之一，关键要看买办者是否完成脱离对外国资本的依附关系而成为独立性商人或买办商人这一转化。简照南在随后将企业“公诸国人”而向社会招股的过程中，就吸收了大量的买办资本和买办商人。（未完待续）（作者系国家局机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