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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刊 综合版 2007年02月15日出版  第4期  总第3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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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人
. 程彧/文

在我们的一生中,总会有这样一些人:当我们生活安宁幸福、事业春风得意的时候,很难觉察出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有多么地重要;而每至困苦降临,我们在失落中迷茫的时候,他们却又像被上苍注定,于不经意之间救人于迷途,成为指引我们渡过艰难困苦、人生转折的重要人物。他们就是我们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人。

大嫂就是我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人之一。从我在老家黑黢黢的土瓦屋里发出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在乡里的麦田、菜地滚爬摔打着慢慢长大,到现在人到中年,她一直像母亲一样呵护着我。

我是父亲五十多岁的时候所得,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自然集父母宠爱于一身。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我5岁的时候,母亲因病辞世。被宠爱着的孩子,转瞬间成了一棵任风打霜侵的脆弱小草。一家五兄妹,姐姐早年出嫁。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地道农民,没有理家的经验和精力,母亲刚走不久,就在已经成家的两个哥哥要求下,主持把一个事实上心早已经散了的大家庭分为两户。按照父亲与两个哥哥的商定,父亲每一家住一个月,我和大我两岁的三哥由大哥、二哥各领一个。

分家的那个冬天的晚上,寒风在门外扑打着土屋厚厚的老墙,挤过小巷发出呜呜的啸叫,清冷的村子偶尔有几声狗吠。一家大大小小十一口人吃过晚饭,围在烧着干柴的火塘边,开始财产的分割和人员安排。

穷乡僻壤,平日里乡里少有事情发生,分家也算一件大事。慢慢地,屋里不知不觉塞满了看热闹的乡亲,火塘旁边坐不下了,上楼的木梯上也坐满了人。财产不多,楼上楼下老屋两间,稻谷数担,所以分配起来没多少异议,早早就有了定论,而人员问题却成了难题。我虽然少不更事,但也渐渐听出了一些味道来:三哥可以帮着家里做一些事了,比较好安排,而我尚处懵懂幼年,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只会增加家庭负担,所以谁也不愿意主动提出要我。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像做错了事似的,只在火塘的一角很深地埋着头,委屈的泪水含在眼里,等待决定我命运的一刻。由于头低得太久,我对满屋的话语声已经麻木了,模糊了。乡亲的低语,亲人的沉默,使我的脑子里一阵一阵地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大嫂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完后就听她说:“没人要我要,反正我也这么多娃儿,不怕多喂一个。”凭直觉我知道大嫂在说我。我感动地抬起泪眼看大嫂,大嫂怀抱着她刚生下不久叫更新的第四个小男孩,眼里也滚动着泪花。

从那天起,大哥、大嫂就承担起了养我的担子。

大哥是医生,性格内向善良,少言少语,又经常不在家。大嫂自然成了我们一家五个小孩的监护人。那年月农村生活的艰难,现在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在我的印象中,为了让我们尽可能吃饱,大嫂想尽了办法,青黄不接的春天,甚至把屋前那棵桐子树的皮都剥了一半下来,捣碎后混入少量高粱面做成粑给我们充饥。为了教育我们、保护我们,大嫂更是费尽心血。有一次,一户同村乡亲自留地里几棵青菜被砍了,乡亲一家几个壮年男女欺负我年纪小,气势汹汹站在我家门前的坝子上,咬定是我干的,还找出了一个所谓的目击证人。由于年纪小说话没分量,我真是有理说不清,着急得不住地大哭着对天赌咒。正在大家都以为我会很快承认的时候,大嫂来了。了解事情的前前后后之后,大嫂说,别人所讲的我砍青菜的时候,我正好和她一起在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割草,那个砍菜的人根本不可能是我。如此一来,那些本来就没什么把握而想要强迫我就范的人,一个个都泄了气,心虚地溜了。我知道,大嫂相信我,为我撒了谎。事实上,那个时候我正在其他的地方和几个小伙伴一起爬桐子树,在树上捉迷藏。那一刻,我在心里说,大嫂,你就是我的母亲!

多年之后,我终于不负大哥大嫂所望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离老家较远的地方参加了工作。这个时候两个侄女也出了嫁,大哥在一个化肥厂里当医生,工资不高,靠微薄的收入和家里的几亩薄田,也勉强够一家糊口。然而,正当家里的日子有些盼头了,可以喘口气的时候,由于长期节衣缩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1990年,慈爱的大哥终于病倒了,很快就因为肝癌已到晚期,再也没有起来。那年大哥47岁。

日子依旧清苦,然而大嫂心里却总是牵挂着远离家乡的兄弟,像一个母亲那样关心着已经成家的我。每年秋收过后,她都会托人给我捎上一袋新打的稻米和一小袋用手搓出来的绿豆。父亲去世后,我回家的次数少了,只是偶尔在春节的时候回家一次。每次回去,大嫂像招待贵客一样,做上老家人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我们吃,离开老家回城,还把家里存放了好久都舍不得吃的豆子、花生、香肠之类,给我们装上满满一大包带走。

2001年,我被确诊患上了糖尿病。大嫂听说后又到处打听偏方,叫侄子给我采了一大包草药,晒干后叫侄子亲自给我送来。听侄子说,这种草药每天熬来喝一碗,要不了多久病就会好了。侄子还说大嫂是找到靠这个药治好病的人要的方子。我知道糖尿病是不可能靠这些草药治愈的,但是看着那一大编织袋干草药,要爬过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才能采集起来啊!所以不管有没有效,我还是坚持喝了一段时间,直到因为天气潮湿剩下的草药发霉,才没有再喝。大嫂听说我的病没治好,又打听到苦瓜干当茶泡水喝可以治疗糖尿病,于是又专门留出一大块土地,在播种季节到来的时候种下乡里人不爱吃的苦瓜,只施农家肥,生了虫子也不用农药,只用谷草烧成灰撒在叶子上杀虫。苦瓜成熟后,又一筐筐地摘回家里洗净切片,摊在大簸箕里晒干,有人进城的时候,就给我捎来。每次收到用塑料袋子封了一层又一层的苦瓜干,我既感动又难受。感动的是大嫂一直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细致地关心着我,让我时刻感受到来自故乡亲人的温暖;而让我难受的是,苦瓜干在城里的超市里随处都可以买到,而且价钱也不贵,可这一大袋的苦瓜干,需要花费大嫂多少心血才能做出来呀。

那年,我回老家参加姐姐60岁生日聚会,又看到了大嫂。两年没有回老家,已经六十多岁的大嫂老了很多,以前明亮的眼睛现在不再发光,眼皮像两片干枯的叶子,紧紧捂住双眼,因为怕风吹,眼睛时常眯着。脸上的皮肤像被风干的老树皮,道道皱纹,从下巴上密密地一直横到额顶,让我感叹时光的荏苒。唯一让人有些宽慰的,是大嫂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还能依稀显露出一些大嫂年轻时候的风采。看着苍老的大嫂,一直以来在心里像母亲一样尊敬的大嫂,我为自己没有为她做过什么而感到深深的自责。大嫂见了我,高兴之余却很内疚地说:“今年的苦瓜干晒得不好,那几天没有太阳,所以晒出来黑黢黢的,看起来不上眼。明年打算再多栽几块地,等太阳大的时候,好好给你晒,保证晒出来的苦瓜干又干爽又白净。”

面对大嫂,语言已经不能表达我的感恩之情了。我叫大嫂叫齐来参加宴会的一大家人,用我带去的数码相机照一个合影。虽然也用上了三脚架,一张合影照了四五次,回城后在电脑上却怎么也挑选不出一张满意的,其他人都照得自然的那一张,大嫂却因为风吹了一些什么在脸上,她偏过头去用手抹,把眼睛闭上了。当我把照片亲自送回老家的时候,大嫂看着照片上的家人,不住地说照得清楚,照得好。末了,大嫂有些遗憾地说自己照成了“瞎子”。我为没有把大嫂的眼睛照出来也很遗憾。但是相片中的人都因为各自远远近近的事情,很难一次凑得这么整齐了。大嫂一下一下在照片上用手指细细抹着,似乎想把闭上的眼睛抹开。我指着照片说:“你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你的心里亮堂着呢。”

大嫂听了这话,继而高兴得哈哈笑了起来,满意地把照片收到了口袋里。大嫂放好照片,用手理理双耳后的头发。这时我发现,大嫂的头发其实只有表面的几绺黑发,双鬓已经全白了。大嫂真的老了。尽管大嫂在我的内心里,一直是我离家上大学时年轻的样子,但是岁月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一切。

时光可以雕刻人生,却永远不能抹去我心中的记忆。母亲一样的大嫂,尽管在她眼里仍是一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的人也进入了中年,但是在我的心中,她却永远都是那么的年轻,永远也不会老去。(作者单位:长江烟草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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