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坪,那个偏僻、遥远的小山村,仿佛一个多年不见的知心好友,总会在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悄悄地潜入我的脑海,和我窃窃私语,让我的心中升起一片暖意。
记得初识核桃坪是在18年前,那时我大学刚刚毕业,分配到都镇湾烟站担任会计。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核桃坪村的杜书记突然打电话找到我,焦急地说:“李会计,我们收购组的记账员病了,明天可能开不了秤,你说怎么办呀?”
我知道,他在急什么。核桃坪烟站是边界收烟点,秤一停,烟农卖不了烟,村里的烟叶任务可就难完成了。我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一时也不知所措。
“能不能?……”杜书记欲言又止。
“怎样?”我说。
杜书记停了停,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能不能请你来帮帮忙?要是你能来就太好了!”
我一听就懵了:“我?我连核桃坪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怎么去?”
“那不要紧,我们村的妇女主任就在镇上开会,我让她带你来!”听着杜书记急切的声音,我不忍心让他失望,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杜书记所说的妇女主任姓张,长我10岁,我叫她“竹姐”。就这样,当天晚上,两个女人一人撑一把伞,走上风雨交加的夜路。
刚出门的时候,竹姐在前、我在后。因为多年没走过山路,我总是被落下,竹姐发觉后,就停下来等等我。后来,竹姐干脆让我走在前面,随着我的速度走。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夜色也越来越浓。为了壮胆,我开始和竹姐搭讪着说话,问她的丈夫,问她的孩子。我们就在这一问一答中往山上爬着、爬着。山实在太高了,后来我们累得没力气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一前一后艰难地走着。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只听见雨点打在我们的伞上“嘭嘭”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到了竹姐家。我换下湿透了的衣服,草草洗漱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我在一阵鸟鸣和狗叫声中醒来,站在竹姐家二楼的阳台上,我惊奇地发现,周围是好大好大的一个塘,一畦一畦的烟叶连成一片一片,汇成了绿的海洋。远处,被雨水冲洗过的山林,松更翠了,柏更绿了,就像一幅色彩明快的水墨山水画。十几家农户,白的墙,黑的瓦,还有挂在墙边金灿灿的烟叶,间或有几头牛从村子里慢慢而过,整个村庄,就像一个世外桃源。宁静,幽远。
过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村里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到收购组卖烟了,杜书记特地赶到收购组,隆重地把我介绍给村民们,说,这是烟草公司刚刚分配来的大学生,是他请来帮忙的,并代表村民们向我表示感谢。
刚刚毕业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只是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傻笑。卖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烟来的,有用牛车拉着烟来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的竟是专程来看我的。村支书告诉我,村上好多年没出过一个高中生,更不用说大学生了。而我还是个女大学生,当然是“稀有动物”了。
烟站的质检员老李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子。他原来是这个村的会计,是个种烟的好把式,为人正直,烟草公司把他请来当质检组长。老李一边招呼来卖烟的老乡,一边麻利地打开烟包,嘴里不停地报着级别:“中一、中三……”
偶尔,他会停下手,将烟把里的烟一片片摘出来,对老乡说:“这几片烟叶好些,可以放到上一个级别里,多几个钱,这两片烟要差些,要放到下一个级里。”时而,他会热情地招呼我:“李会计,你刚来,别着急!”
可我能不着急吗?刚刚参加工作,我业务不熟,又有这么多老乡等着。可越急越出错,刚开始记账就费了两张发票。好在很快我就熟练起来。我一边开发票一边盖章一边付款。第一天,我们就收了两千多斤烟叶。看着一屋子金灿灿的烟叶,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满身的疲惫立刻烟消云散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和这里的每户人家都熟识起来——李大爷家种了多少烟叶,张大妈去年卖烟卖了多少钱,还有孙叔的儿子是这里最棒的烟叶技术员……他们也乐意和我说话,拉家常,说我没有城里人的架子。我告诉他们,我也是农村长大的孩子,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我的父母一样。于是,我们的距离就更近了。中午或者晚饭的时候,谁家饭熟了,都会来叫我,或者给我端来。或许是一碗香喷喷的腊蹄子肉,或许是一钵炕得金黄的土豆。我呢,只要有时间,就帮他们给在外地的孩子写封信,或者帮她们编织围巾、手套什么的……
核桃坪的夜是安静的,也是寂寞的。这里的夜没有电灯,没有广播,更没有电视,大家只有围在火膛边聊天。常常,我会静静地坐在火膛边,看着火膛里红红的火苗,听竹姐讲核桃坪的故事。
竹姐是这个村唯一上完小学的女人,也是这个村最能干的女人,张家要娶媳妇要她去张罗,李家婆媳吵架、孙家丈夫打老婆等等也要她去调解。也怪,只要她出面,一切风波都会化解。竹姐的丈夫在镇上工作,一双儿女也跟着在镇上读书,家里只有她和她的老母亲。竹姐忙完了村里的工作,还要侍弄3亩烟地,从栽种到收到晾,都是她一个人。丈夫爱吃辣椒,她就变着法儿地做辣椒:做成酸辣椒用坛子泡着,做成辣椒酱用钵子盛着,做成干辣椒用绳子穿着。我常想,竹姐家房屋前满挂着的那一串串红辣椒是丈夫归家时最温暖的呼唤。一次,我问她这样一个人苦吗?她笑着说:都习惯了。
有时一天收购下来实在太累了,我就爬上小阁楼,早早躺在床上,或者看一会自己带来的书,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看月亮、数星星。竹姐怕煤油灯太昏暗,看坏了我的眼睛,还让她丈夫专程从镇上买回罩子灯。她说,这种灯可是她们这里最奢侈的了。偎在灯下读书,我心里总是暖暖的。
每到星期天,如果我们收购组不收烟,村里的小学生都会来找我,或者让我给他们讲解功课中的难题,或者缠着我讲故事。看着这些纯朴、可爱的孩子,我心里又喜欢又心疼。核桃坪比较偏僻,住户又少,没有学校,孩子们只好到邻村学校读书,每天来回要走20多里山路,早上顶着星星出发,晚上伴着月亮回家,只有星期天是他们所期望的。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给他们讲许多山外面的故事,讲自己高中、大学的生活。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地睁大眼睛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每当这时候,我会鼓励他们好好读书,长大了走到山外去。
短短的两个月的收购工作很快就结束了。我还记得离开核桃坪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只有竹姐家的狗——阿黄一直跟着我,我歇一会儿,它就凑到我跟前,舔我的脚跟。我摸着它的头,轻轻梳理它背上金黄色的毛,说,阿黄,别跟着了,我回去办完报表了还要回来的。阿黄似乎听懂了,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走。直到下山,我回头还能看见它站在山顶。
然而,因为工作需要,我后来再也没有回去,但阿黄在山顶凝望我的样子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
核桃坪的日子,那些温暖、美丽的记忆,还有那山、那烟田、那些善良纯朴的人们,也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作者单位:湖北省宜昌市烟草公司长阳营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