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身影一直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次回老家,双目失明的姥姥都会用她特殊的方式表达着她对我的爱。她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唤着我的乳名,喃喃地说我又长高了。记忆中,姥姥有着高挑的个子、小小的脚、永远干净整洁的装扮。
姥姥的大半生一直跟姥爷苦心经营面粉作坊。一家人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操劳,姥爷的聪明加上姥姥的勤劳,生意被打理得十里八村远近闻名。平时,心地善良的姥姥还不忘接济村里的穷人。直到今天,母亲每每提及姥姥,言语里总带着一种敬佩。
后来六十年代的那场运动,改变了姥姥的生活。一夜之间,姥爷便被划成村里的揪斗对象,游街、抄家、批斗……无数次劳动改造后,倔强的姥爷一病便再也没起来,不久后离开人世。在姥爷离去的那个冬天,夜夜难眠的姥姥失明了。
再后来,当白天人们都去劳作,寂静的院子里就只剩下姥姥一个人。黑暗中的姥姥,就会点上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静静回想着过去,思念着远方的女儿和长大的孙儿。缕缕青烟,带走姥姥无数的哀愁;缕缕青烟,陪姥姥度过黑暗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十年间,烟,似乎成了姥爷的替身,成了姥姥的精神支柱。
母亲远离家乡,为尽一片孝心,把姥姥接到城里的家中生活。但姥姥已不能习惯城里的生活,住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坚持回老家和舅舅生活在一起。在我的心里,永远清晰地记得母亲每次给姥姥必捎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装满瓷缸的红烧肉;另一样就是济南的“泉城”烟。那个年代红烧肉和“泉城”烟都是生活奢侈品。在母亲心里,红烧肉算是给姥姥的营养品,“泉城”烟便是给姥姥的精神补品。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在当时这两样东西凝结了母亲全部的爱。
姥爷去世后的第10个年头,姥姥也走了。她是看着儿孙们个个勤劳致富后去的,也是和她的重孙子见过面后去世的。她走得很安详、很平静,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清明时节,在老家的舅舅来电话说去墓上看了姥爷、姥姥。我对母亲说,有机会,我也要到姥姥的坟茔上看看。到时候,带上亲手为姥姥烹制的红烧肉,再为姥姥燃上一支烟,让袅袅青烟带去我对姥姥的无尽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