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奶奶了。一身青衣,端坐在梧桐树下,戴着老花镜,努力地往针孔里穿线,一次,又一次,总不能穿进。终于,奶奶放下针线,叹一声:“哎,老了,不中用了。”我站在旁边,想去帮忙,奶奶却视而不见,兀自叹息。我一急,竟醒了,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
记忆中,奶奶总有忙不完的针线活。每天,奶奶早早起床,打扫干净庭院,吃过早饭,就会端出她的针线筐,在梧桐树下忙活起来。奶奶眼睛不好,常常是我帮她穿好针线,她才聚精会神地缝补起来。
我小时候的衣服,大多是奶奶做的。每次看见奶奶做的时候,我就知道又要有新衣服穿了。每到这时,我高兴极了,在奶奶旁边蹦蹦跳跳,催着奶奶快快做完。有时候,我会趁她不注意时,急不可耐地偷偷穿上还没做完的衣服,到大街上炫耀一番。回来时,奶奶总会骂我“小调皮”,让我脱下。而我,总是绕了梧桐树跑来跑去,舍不得脱下。奶奶便拿了小木棍,颤巍巍地追我。眼看着奶奶真的要生气了,我才乖乖地脱下新衣服,奶奶就会又气又笑地大骂我“调皮蛋、调皮羔子”之类,然后拿着未完工的衣服坐回到梧桐树下缝起来。
上学了,奶奶早早为我缝好了小书包,书包上面还精心绣了一朵色泽鲜艳的“向日葵”,让我的一群小伙伴羡慕不已。每天放学,我骄傲地背着小书包走进院子里,大喊:“奶奶,我放学了。”奶奶就会放了针线,接了我的书包去,给我搬来小桌子、小凳子放在梧桐树下,让我写作业,她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做完作业,我常常读课文给奶奶听。奶奶不识字,但特别喜欢我给她读课文。有时候,我发现奶奶两眼直直地看着我,就会大声抗议:“奶奶,我在念书呢,你听了吗?”
奶奶忙不迭地说:“念吧,念吧,我正听着呢。”
读完之后,奶奶会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说:“俺孙子念得真好,将来一定能上大学,上北京、上上海,也把奶奶接去,见见世面。”
“奶奶,我用小卧车接你去,还有爸爸、妈妈一块去。”我大声说。听了我的话,奶奶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一条缝,“乖孙子、乖孙子”地叫个不停。
到了初中,我开始住校,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奶奶的话多了起来。从奶奶的唠叨中,我开始渐渐地真正地了解了奶奶,知道奶奶曾用独轮车推着爷爷去30里外的县城看病。我无法想象奶奶的小脚是如何走完这么长的路的。那是奶奶一生中唯一一次去县城。爷爷死后,奶奶就从未离开过小村庄,一个人独自拉扯大4个儿子、3个女儿。有时,奶奶说着说着会沉默起来,许久,才会叹息一声,说:“多亏了乡里乡亲呀,要不,我怎能把7个孩子拉扯大呢?”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我那调皮蛋孙子就是有出息!”
从那以后,我与奶奶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参加了工作,就更少有机会回家。
那年我结完婚回家乡,奶奶戴了老花镜,抓住妻子的手,左看右看,许久才说:“真是孙子媳妇。”弄得大家哄堂大笑,妻子红了脸,叫了声“奶奶”,奶奶就拉了长腔“哎”的一声答应了,幸福得像个孩子。
等我有了儿子,奶奶让妈妈捎来了虎头鞋、虎头帽、小褂、小裤……
我从未想过奶奶会突然离我而去。有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奶奶去世了,我几乎惊呆了,久久地握着电话一句也说不出来。等我急急赶回家乡,奶奶已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屋梁上,小竹篮依然挂着,取下来,里面还有已经长了毛的长寿糕,那是过年时我给奶奶买的,一定是奶奶一直都舍不得吃!我泪如雨下,眼前就浮现出奶奶坐在梧桐树下努力穿线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