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带回这么贵的烟,我有‘大青山’抽挺好的,以后可不要这么破费,挣钱不容易!”当我回家后,从行李包里拿出卷烟时,父亲絮絮地说道。这种话,我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次了。父亲舍不得花钱,更舍不得花我的钱。
尽管如此,父亲脸上仍掩饰不住笑容,把我带的卷烟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我知道,过后,父亲会拿到商店里去换便宜的烟抽,用他的话说:“咱庄户人能抽上‘过滤嘴’就是享福啦。比起以前的旱烟袋强百倍哩!再好的烟咱也品不出个味儿,不如换多点多抽几天来得实惠。”
每当这时,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总会浮现在眼前。
那时我只有八九岁,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主要的劳动力只有父亲和母亲。为了一家人的吃穿,他们披星戴月辛苦劳作,除了侍弄好自家的十多亩田地外,父亲还要在农闲时在村里的砖窑上打坯背砖。打坯背砖都是重体力活。打坯就不用说了;背砖,要拿一个木制的砖架用绳子拴在身上,每次上面大约要放二三十块砖。记得那时候,我常看见父亲脊背、肩膀上磨起的白皮以及一道道紫红的勒痕。
沉重的劳作让刚刚30岁出头的父亲早早地驼了背,使得原本个子不高的父亲显得更加苍老而矮小。然而,生活的艰难并没有压垮父亲,他从窑上回家后最惬意的一件事就是坐在炕边上抽上一支卷烟,细细地品味。在一团团袅袅升腾的烟雾中,父亲的神情看起来很是舒服,似乎所有的劳累都随着烟雾散去。可当时,家境的贫寒就连卷纸烟也常常时断时续,接济不上。
记得那是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我刚从爷爷那里死磨硬泡要来了5分钱,兴高采烈地往学校赶。当时我们学校门口有一个卖冰棒的摊位,那冰棒咬一口凉爽爽、甜丝丝、沁人心田。要知道,整整一个夏天,我只能吃到一两根冰棒,而那样的夏天几乎每天都骄阳似火,别说一两根,就是每天十来根我也能吃得下。每年夏天,吃上一根5分钱一根的冰棒成了我最大的愿望。
“你身上有没有二分钱?”我正急匆匆赶路,忽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扭头看时,只见神情沮丧的父亲正站在一个烟贩的小车前,手里捏着一张两角的纸币。我明白了,最便宜的“太阳”牌卷烟是两角两分钱,显然父亲还差两分钱。我一下子站住了,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口袋里的5分钱。
“上学去吧!”
大约5秒钟,父亲期待的目光变成了自嘲,转身往回走了。因为家穷,我很少能从父母那里得到零用钱,更别说是在春夏这样未见收成的时节了。父亲的目光里分明还含了些内疚与自责,可是我,明明手里捏着5分钱,却没有喊住父亲。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那脊背上磨起的大片白皮和紫红的勒痕显得分外刺眼,我迟疑地转回身,慢慢向学校走去。
那天,我吃到了渴望已久的冰棒,却也留下了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悔恨……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却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尽管父亲也许毫不知晓,但愧疚之情从未从我心头拂去。在我工作之后,特别是进入烟草部门之后,我总是不断地给父亲买一些价格昂贵的卷烟,我是想做一些补偿,好使二十多年来一直愧疚的心稍得些宽慰,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有所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