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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刊 综合版 2005年02月15日出版  第4期  总第299期
国家烟草专卖局主管 中国烟草杂志社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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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新年伊始,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文化栏目有了一些小小的调整:“烟草与社会”变成了“纪事”和“博览”。“纪事”是讲述一些烟草与社会交叉的纪实故事:“博览”是刊载有关烟草人的收藏(以精美图片为主)以及相关烟草的史话等。我们希望栏目这个小小的变化可以为读者提供更加广阔的舞台,带来更加开阔的视野和赏心悦目的感觉。希望你们和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

旱烟袋 旱烟情

李慧琼\文

在我的嫁妆箱里珍藏着一只旱烟袋,那是母亲用了40年的一只旱烟袋。

这只旱烟袋看起来很普通:四四方方的,软山羊皮手工制作,边角是密密的针脚,链褡是白劳动布制作,虽然经过了40年,仍可以看到那斜斜的布纹。链褡上用丝线绣着一株向日葵,虽然因为常年的清洗,有的丝线已经变白、毛边,但那黄的花瓣、绿的叶片,依然格外惹眼,初一看,好像要从布上跃下来一样。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古老年代里的故事。


生活的艰辛与苦闷让母亲拿起了旱烟。(胡善勇 摄)

在我眼里,母亲是一个俊俏的女子,活泼、开朗、爱美,还很聪明。如果不是母亲出生的那个地方山太高,土地太贫瘠,如果不是母亲性格太刚烈,太要强、太不安于现状,或许旱烟和母亲就不会有一丝的联系。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姥爷,是一个重男轻女观念非常重的人。第一个孩子的出世,姥爷就取了“招弟”的名字,可是在取完“念弟”、“想弟”、“思弟”的名字依旧无望后,才终于泄了气。刘家断了香火成了姥爷最大的心病,他绝望地把这一切归罪于无辜的姥姥身上。在以后的日子里,姥爷整天喝酒,稍不顺心就打姥姥,打那4个不争气的“丫头片子”。可怜母女几个在挨完打后还要种地、打柴、喂猪,做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

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为了让姥姥少挨打,排行老二的母亲总是尽可能地多干活,把活做得更好:挖田,她可以和同龄的男孩一争高低;背柴,她能一背架背上百多斤;喂猪,全村最重的那头猪一定是她养的。

繁重的劳动让母亲饱尝了生活的艰辛和苦闷。多少次,母亲看见姥爷躺在长椅上吞云吐雾,像神仙一样的悠闲,她觉得姥爷所有的烦恼、委屈仿佛都化在烟雾里消散了。有一天,母亲情不自禁地对姥爷说:“我也想吃烟”。姥爷听了先是一愣,随后高兴地说:“行,爹教你。”说着他从腰里摸出从不离身的旱烟袋,找来一张小纸片,小心地从旱烟袋里取出一些烟丝,卷起来,把小纸片放在嘴边衔一下,沾上唾沫一卷,一个烟卷就做好了。姥爷把烟卷摁进烟锅,点燃,狠吮两口,递给母亲说:“接着用劲吸两口,就不会熄了!”

母亲猛吸一口:“哇,好辣!”赶紧还给了姥爷。

“真是没用的东西,这东西好着呢,提精神!”

或许是因为姥爷的激将,或许是累得受不了,母亲真的开始学抽旱烟。那一年,母亲15岁。

抽着旱烟忙里忙外的母亲一天天地长大,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姥爷决定招婿入赘,为他们老两口养老送终。也许是不能忘记曾随她的同伴一起走出大山看到的清清的河水、绿油油的稻田还有在溪边戏耍的孩子,她第一次对姥爷说“不”。母亲的反抗遭到姥爷的暴打,然而母亲依然没有屈从。最后,姥爷只得退让,要她给他们挣下3年的口粮,还要把他们装老(即百年之后的事)的东西准备好才能嫁到山外去。

母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事。白天,母亲种地,把柴背到三十里外的镇上去卖,又把猪养得肥肥的;晚上,母亲借着煤油灯纳鞋底绣花样缝衣服;遇到雨天白天不能出去干活,母亲就去赶集把做的针线活卖些钱。那个时候,母亲饭吃得很少,只是烟抽得更多了。母亲说,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有了烟瘾。

两年多的时间,母亲把姥爷要的东西全部都挣齐了。

终于可以走出大山了,母亲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期待。那一阵子,姥爷整天无话,只是将他晾制的旱烟拣出几把最黄最亮的,留给母亲。姥姥虽有万般不舍,除了流泪,就是给女儿缝一个比姥爷的还好的旱烟袋。母亲告诉我,这个烟袋每个针脚都曾用姥姥的泪水浸泡过,每个花瓣都盛满了姥姥对女儿的疼爱和祝福。

母亲如愿嫁到了山外,可山外的生活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轻松和快乐。那时父亲还是师范的学生,婆婆满身是病,母亲嫁到这个家,等于从婆婆手中接过了苦难的接力棒。父亲上学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婆婆的药费成了母亲生活的全部内容。没过几年,我们四姊妹相继出生,让这个贫困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父亲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离家很远的乡村,一个月不足10元的工资除了生活费外所剩无几,家里所有的庄稼活、力气活都得母亲一个人来干。为了生活,倔强的母亲要生产队长在派工时把她和男人分派在一起。打夯、挑粪、背石头……所有男人干的活儿母亲都干过,为的是年底能和男人拿一样的工分。母亲知道,如果不这样,一家大小就得挨饿,更不用说我们几个人的学费了。

记得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姐姐总会带着我们在母亲放工的路上等她,帮她拿锄头,背背篓。有时,母亲实在累极了,一回家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动也不动。这时候,姐姐就会悄悄地拿过母亲的旱烟袋,细心地为她卷好烟,喂到母亲嘴里,哥哥就会找来火柴,“呲”的一声点上,母亲狠狠地吸上两口,烟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闻着母亲身上的烟味,我们一天天地长大。家道的艰难,让我们很早就学会了做家务。姐姐放学后做饭,我和哥哥打猪草,弟弟太小,只会到屋旁的井里每次端一小瓢水拿回来放到水缸里。所有这些,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而最让母亲骄傲的是我们的学习。我至今还记得山村寂静的夜里,一张小方桌,一盏煤油灯,四张稚嫩而专注的脸,铅笔写在纸上沙沙的声音,还有母亲抽旱烟的叭哒声和纳鞋底发出的“刺刺”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和谐。记得那次全区统考,我们兄妹三人同时被各自的学校推荐为“学习标兵”,当喧天的锣鼓、大红的喜报和披红戴花的我们一起被送到家时,全村的人都涌向我们家的那间草屋。老师的夸奖、乡亲的羡慕使母亲似乎忘记了所有的劳累,如花的笑容和嘴边跳跃的烟花把母亲的喜悦尽情挥洒。

鸟儿翅磅硬了就要飞。姐姐、哥哥大学毕业了留在遥远的城市,不久我也上了大学。从小山村到大城市,高楼林立,霓虹灯耀眼闪烁,是我从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也是我梦中向往的生活。可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更愿意做母亲手中的那只旱烟袋,永远栖息在母亲身边。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独自坐在南湖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南湖水出神。晚风习习,那水草的味道让我想起母亲身上的烟味。飞扬的思绪中,那个靠在门槛上闭着眼抽烟的母亲,那个担着粪微笑的母亲,那个衔着旱烟静静地守着我们的母亲,那个永不疲倦的母亲,总萦绕在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挥之不去。

大学毕业了,我知道这个城市不属于我。我回到离家最近的小城,被分配到烟草公司工作,与烟打起了交道。在业务工作中,我更加详细地了解了抽烟的危害。我开始担心母亲的健康,劝她戒烟。没想到母亲竟发火了:“烟就是我的命,你要我戒烟,除非我死了!哼!读了几句书,不得了了!”我知道,这个伴她度过生命中最艰难时刻的“老伙伴”,母亲怎么舍得下?我不敢强求母亲,一边心里暗暗疼着母亲,一边听之任之。

工作稍稍稳定之后,我便接母亲到我这儿来玩。母亲很高兴,带着她的老伙伴——旱烟和旱烟袋一起来了。看着母亲在我房间里吞云吐雾,安详而悠闲,我觉得过去让她戒烟是一种多么残酷的行为。一天,我陪母亲去逛街。我牵着母亲的手,徜徉在喧闹的街心,母亲习惯地抽着旱烟,五颜六色的服饰、五光十色的玩具、五花八门的小吃让我们目不暇接,母亲就像孩童一样手舞足蹈。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好像有好多人都在看我们,有的还指指点点。我突然发现整条街上,除了母亲,没有一个抽烟的女人,更没有一个抽着旱烟的女人。母亲似乎也觉察到了,迅速捏熄了烟,悄悄地装进口袋。

没过两天,母亲就不顾我的挽留,回到了她的小山村。

过年了,我请我们的烟叶技术员挑选了几把上好的烟叶,回到家,我像献宝一样的拿出来,对母亲说:“这可是我请人专门为你精心挑的哟,快尝尝,您以前一定没抽过这么好的烟!”母亲接过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说:“送给你大爹(姥爷)去吧,我把烟戒了!”我大吃一惊,说:“为什么呀?”母亲拉过我的手说:“娃,我不想让人知道你有一个抽旱烟的妈,让人瞧不起你,你的路还长着呢!”听完母亲的话,我一下子扑倒在她怀里,泪如雨下。我不知道,离开那曾经视为生命的旱烟,母亲经受了怎样的煎熬。我心里暗暗发誓,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要让母亲幸福!

母亲戒烟了,旱烟袋也“下岗”了。出嫁的时候,我特意让母亲把它送给我。看着这个旱烟袋,我感慨万千,也更加珍惜。它曾是苦难的代名词,伴随着母亲走过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浓缩了我们家祖孙三代人的亲情,演绎着我们对苦难的征服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鼓励着我们向新生活不断挑战。


《中国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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