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夜深人静，独坐桌前，我便会习惯性地点起一支烟。袅袅烟雾中，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同生活的时光，想起父亲的如烟往事……

父亲身体单薄，沉默少语，性情温厚。为养育我们兄妹六个，父亲大半生都在奔波操劳，生活的重担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却一直默默承受着。父亲早年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打算盘十里八乡都有名。人民公社初期，父亲是大队会计，因为能写会算被公社看中，拟调他到公社工作。当时，父亲是愿意去的，可因为大队工作需要他，加上支书极力挽留，于是，父亲放弃了这难得的机会。后来，因为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不一，他便回家务了农。然而，对握惯了笔杆的父亲来说，务农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刚开始干活那阵儿，他显得非常吃力，往往落在别人后面。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生产队长对书生气极浓的父亲很是看不惯，总是对父亲“横眉冷对”，且时常当众挑他的毛病。备感羞辱的父亲，只好拼命地干活，常常赶在别人前面出工。然而，他的努力仍无济于事，每一次生产队开会，队长照例把父亲训得一无是处，这样一来，父亲就变得更加郁闷和沉默寡言。

父亲抽烟，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每次收工回来，他总是一言不发，只是“吧嗒”、“吧嗒”地不停抽烟，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也许就是他心里无尽的忧郁和愁绪。终于有一天晚上，父亲对母亲说，他要离家另谋生路，不然，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母亲听后劝慰说，忍着点，孩子还小，等将来孩子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床上的我们兄妹几人，以及早生白发的母亲，父亲再没有了远行的勇气。母亲的一席话成了他留在家乡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以至于我们那时常会听到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等将来，孩子大了就会熬出头的。”

为了能给我们一个像样的家，父亲憋足了劲，每天早晨3点起床，从500米外的地方一筐筐地把土背回来，然后再团成一块块的土坯……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两个寒暑过后，父亲硬是凭他单薄的身躯盖起了3间土坯草房，围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墙，并在院子里种上了瓜果蔬菜，让我们过上了田园般的生活。父亲给我们的关爱是无微不至的。夏日，在我们读书困倦时，他总会悄然而至，给我们扇起习习凉风；冬天，他总是摸摸这摸摸那，看看屋子会不会透风，被窝里是不是暖和。记得小学时，我常感冒，而且老是在夜间发烧，为此，不管刮风下雨，也不管天寒地冻，父亲总要背着我去几公里外的“药铺”看病打针。我趴在父亲的背上，听着父亲急促行走的“咚咚”脚步声，感到是那样的安全。一次，我有病住院，昏迷不醒，父亲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当我醒来看到他蹲在我病床边的时候，禁不住流下了酸楚的眼泪。而父亲看到我睁开眼睛，竟也抱头痛哭。

父亲一直认定读书有用的道理，所以无论自己多苦多难，也要让子女们上学受教育。高考那年我因为半分之差落了榜，父亲却没半点埋怨和指责。但父亲那期待的眼神，那无言的爱却像鞭子一样，一直抽打着我的心，并激励我前进。

前年的春天，在我最小的妹妹结婚后，父亲突然宣布戒烟，而且说戒就戒了，这令我这个立志戒烟、烟瘾却越戒越大的儿子感到惊讶不已。后来，我问父亲，还想抽吗？父亲说，有时候想得厉害。母亲有时见父亲烟瘾上来时的难受模样，也禁不住劝他，想抽就抽上几口，家里又不缺烟。可父亲说，过去抽烟是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现在日子好过了，没多少烦心事儿，不抽了。

是啊，我明白，他和烟结缘于苦难中，而且朝夕相伴了大半辈子，怎会不想呢？只是我更明白，现在的父亲已经有了比烟更多更好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