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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刊 经济版 2005年09月01日出版  第17期  总第311期
国家烟草专卖局主管 中国烟草杂志社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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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五日行
. 本刊记者 石开/文

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身着黑色T恤,皮肤黝黑,身体健壮,面容豁然,如果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角色的话,他可能会是骁勇的侠士。因为太热,他将T恤的短袖往上挽了挽,一片异常白皙的皮肤便暴露出来,白皙和黝黑之间界线分明,截然像是两个人的皮肤。

他的名字叫俞蒙,是我们此次农村市场调查所遇见的第一位客户经理,负责阜阳农村413户卷烟零售商户的走访工作。那片黝黑的皮肤,就是在他走访这413户零售户时,阳光和风雨留给他的印记。

在见到俞蒙的6个小时之前,我们采访了安徽省烟草公司销售公司的经理叶正坤。那是2005年8月11日的早上,对于本刊农村市场调查的采访,叶正坤很坦诚,希望“把农村市场的情况通过杂志反映出来”。为了保证情况的真实性,他甚至在一张安徽地图上随手一划,对记者说:“我们可以闭上眼睛随便选一个地方,就到这个地方去调查。”后来,我们选择了阜阳、安庆和巢湖。阜阳地处皖北,经济水平相对落后;安庆地处皖南,经济水平较高;巢湖无论在地理位置上还是经济水平上都介于两者之间。

我们的采访便从阜阳开始,从那位皮肤黝黑的客户经理俞蒙开始。

第1日:阜阳,颍西。4分钱对一个村庄的分量

贫穷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痛着生活的美好。在阜阳,我们听到了这样三个关于贫穷的版本:有的农民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黑白电视机;有的人从来不舍得吃酱油;有的农户家里因为屋舍太少而人畜同居一室。阜阳地区的卷烟销售情况则是,所售卷烟的60%~70%是低档烟。

从阜阳出发,我们先到了颍西,一个离阜阳市区不远的乡镇。

这里是平原,按照想象,交通应该非常方便。其实不然,特别是夏季,连续的雨水使得土路异常泥泞,有机动车走过,便轧出深浅交错的车辙,这些车辙又使路面变得崎岖不平。有时路上被挖出一条条的排水沟,机动车难以行走。俞蒙告诉我们,他们送货的时候,都在车上准备一个宽宽的木板,遇到排水沟,就用木板搭桥铺路。

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店主是颍西镇万庄村的申艳丽。她开店已经4年了,每天能卖2~3条烟,“香梅”烟好卖。她抛给我们一句话:“你们造烟,想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哪个烟好卖就生产哪个烟,我们不就有得卖了。”这一句话,反映了他们对于烟草政策的“无知”,也道出了农村市场需求的“真知”。

另外走访的几家零售户,他们也无一例外地道出了“‘香梅’好卖,缺‘香梅’”的声音。

其实,安徽烟草方面早已为此做了不少的努力。阜阳卷烟厂生产的“双透富贵香梅”卷烟,调拨价和批发价都是每条9.6元,市场零售价是每条10元。这烟在农村市场很好卖,所以,烟草公司从货源的角度考虑,规定了“三定”:定区域、定商户、定数量,也就是对特别贫困区域、有强烈市场需求的零售户,给他们供应这种烟,每次供应5条。

一包仅仅赚4分钱的卷烟竟然成为香饽饽,我们惊讶于“4分钱”在这个乡村的意义。对于贫穷的村民,4分钱意味着什么呢?一位在小卖部门口抽旱烟的老者告诉了我们4分钱在他心中的分量:10个4分钱可以给孙子买3个练习本,100个4分钱可以供家里吃半年的咸盐,1000个4分钱可以买一头小猪喂养……

既然低档烟紧缺,是否会有假烟泛滥,零售户们是否会在假烟的诱惑前“投降”?

当初烟草公司向零售户承诺“一定会送货上门的时候”,他们质疑:为了两条烟,就赴风冒雨给送来?你们能坚持多久?

后来,他们坚持下来了,淳朴的乡民却显得很过意不去,不止一次地对客户经理说:“下雨的时候就不要让你们送货的小伙子来了。”但小伙子们还是来了,带着满身的雨水与泥巴。再后来零售户面对假烟贩子时说:“我们不能卖假烟,否则,对不住那些给咱们送货的小伙子。”就是这句话,一直感动着俞蒙和他的伙伴们。

第2日:阜阳,颍西。守望杂货摊的老人

颖西镇古堆村的马培龙现在开始盼望着中秋节的到来,因为中秋节一到,在外打工的人们就会回来,他的烟和酒就会卖得好一些。他们村有2000来人,有800多人出去打工了。“能抽烟的人都走了。”他说。

马培龙的商店约有5平方米,门朝阳开,但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室外的明媚和店中的灰暗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我们去的时候,正好一位盖房子的村民刚刚从他那里拿了10条“红杉树”,对他来说,这可是一笔大的生意。

但这笔大生意却没有使他赚到钱,因为他是按照批发价卖的。

“都是乡亲,现在卷烟的价格很透明,他们都知道卷烟的进价和零售价,我和他还是本家,怎么好意思赚他的钱?赚了钱,伤了情。”

同行的俞蒙告诉我们,这种情况在农村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农村的宗族关系和人际关系复杂,村民之间不是叔侄就是兄弟,或者是其他亲戚关系。再加上现在卷烟的价格十分透明,人们可以轻易获知,所以做起生意来,尤其是卖烟这样的小生意,往往就做个人情了。

离开马培龙的商店,我们继续前行探访。有一个特殊的商店和它的店主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他本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龄,却坚持每天出摊。已经70岁的老人王进功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搭建起了自己的“商店”——四根一人多高的木棍支撑起店铺骨架,“房顶”盖上几页石棉瓦,几块木板作为柜台,摆放着烟、酒以及当地家庭作坊生产的零食。前几天下大雨,把这个“商店”冲坏了,这个倔强的老人又重新盖起来。那天很热,在阳光下看远处的房屋和庄稼,这些原本静止的景物都好像在晃动。王进功老人就站在石棉瓦下小小的阴凉空间里,像是一个守望者,守望了3年。

“觉得卖烟赚钱吗?”

面对这样的问询,他没有马上回答,眼睛看了看远处,像是在思考。

“多少赚点钱的。”老人家说。

“到底赚多少呢?”我们追问。

老人说,他没有细算过。但他告诉我们,他没有亏本卖过烟,因为他年龄大了,别人看他这么辛苦,基本上都会按照定价给钱。再说,他是长辈,年轻人也不会为了几毛钱而和他理论。

告别王进功老人的商摊,我们陆续走了几家。最后,俞蒙作了个总结:农村的消费情况很复杂,但无论多么复杂都要有一个根本的原则——让他们赚到钱!

第3日:安庆,桐城。低档烟也需要品牌

早上6点出发,我们从阜阳赶往安庆,到的时候,已是中午。沿途,我们看见很多墙体广告,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打工不忘爹和娘,回乡就带×××(某产品名称,记者注)”,一个广告凸现了“打工经济”在安徽农村经济中所处的地位。

在桐城的一处叫做河街的村落中间,一条乡村公路横穿而过,过路的人也多,算是交通发达。姚七明的店很大,里边有各色物品,还有酸奶这样一些在其他农村商店里看不到的“奢侈品”。他基本上每月销售800条烟,主要以每条15元左右的为主。在阜阳畅销的“香梅”烟,在这里却遇到了冷遇。

“我们这里以前主要抽‘蓝合肥’。现在的‘香梅’烟,老百姓不是很认这个牌子。而且,‘香梅’烟的口味适合江北,但不很适合我们这里人的口味。”

老板这样解释,在说到“蓝合肥”三个字时,仿佛投入到了往昔卖“蓝合肥”时的回忆。

与姚七明一样常常投入到往日回忆的,还有很多的零售店主,包括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她在一处近似高地的位置经营着一家简陋的商铺,满脸皱纹。虽然她不抽烟,虽然一个品牌已经停产一年多了,但她还是能够甜蜜地回忆起它的名字——“甜蜜”烟(该品系芜湖卷烟厂曾经生产的一种低档烟,现已停产。记者注)。

“‘甜蜜’卖得好,怎么你们不卖‘甜蜜’了?”“甜蜜”一词在此时,突然有了一语双关的含义。

继续行走,沿途的店主们都表达着类似的声音:过去畅销的低档烟牌子没有了,新的牌子卖不动,不适合当地人的吸食习惯和口味。在一家店铺,我们看到店主对烟草公司评议表中,基本上每个项目都是“非常满意”,而在“适销对路的货源供应”一栏中,他们在“最不满意”处毫不客气地画了一个“√”。

桐城之行给我们这样的启发,低档烟并非仅仅价格低廉就能畅销农村市场,同样也需要打造品牌,并兼顾各地的吸食口味和习惯。否则,往往统一了品牌,却冷落了消费者。

第4日:安庆,太湖。重新拿起烟杆的人们

安庆市的太湖县现在依旧是国家级的贫困县。

村里的大多数男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老人、妇女和儿童。没有农活的时候,人们便聚集在村里的某棵大树下或者商店里,聊天、打扑克牌、打麻将。店主也乐得其所,人气旺了,生意也旺。

我们到达小池镇新华村何金桥家的商铺时,村里好像在过星期天,一些妇女在商店里打麻将,几位老人坐在长条凳上吸旱烟,孩子们在店门口的空地上玩一种叫做“弹球”的游戏。

抽烟的老人告诉我们,他们抽不起纸烟,“一斤烟丝能顶6条卷烟抽。”这种换算结果让他们不敢奢望抽纸烟的“体面”享受。有的老人也曾抽过纸烟,但过去的牌子没有了,新的牌子不是抽不习惯就是价格高了(有时,哪怕只是高出1毛钱的价格,对于这些“一分钱都攥出汗来”的村里人来说,他们都会选择拒绝)。

店老板告诉我们,低档烟适销对路品牌的紧缺,使很多先前还抽纸烟的人又重新拿起了烟杆,来买烟的少了,买烟丝的多了。

该村还有4家零售店,他们的规模都比较小,有的货架上甚至只有烟酒以及一些蒙上灰尘的奶粉。他们一再告诉我们的还是前边所说的那句:来买烟的少了,买烟丝的多了。

用国家局副局长何泽华的一篇题为《“两烟”与“三农”》的讲话来对小池镇的调查做个总结吧:农村市场的供应问题解决不了,我们市场的基础就要动摇。同时,市场结构是逐步提高的,如果低档烟市场混乱,就失去了结构调整的潜力。

第5日:巢湖。零售户为一毛钱埋单

8月15日,巢湖。在距离该市不远的散兵镇郑岗村的一些商店里,我们不经意间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的“香梅”烟(批发价为每条11元的)。

面对“香梅”,店主王凤英有自己的委屈。她11元(一条)买进“香梅”,村民们也知道这个价格,但很多“赖皮”的人,常常说没带零钱,扔给她一块钱就把烟拿走了。这样,她不但没赚到钱,还倒贴了一毛钱。所以,王凤英就只好把烟藏起来,专门出售给那些“通情达理”的人。

王凤英还告诉我们,有时候,她就把烟钱“转嫁”到酒里。道理是这样的:虽然有些烟不赚钱,有的甚至赔钱,但为了招揽生意,赔钱也要卖,只要生意好了,买酒和其他商品的就多。安徽的小酒厂多,酒的价格也不透明,所以,在她的“生意经”里,就是“在酒里赚回烟钱”。

这是一本多么无奈的生意经!

后来王凤英也向我们坦陈,其实她店里营业收入的六分之一是卖烟所得,“在酒里赚回烟钱”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她内心还是很感谢烟草公司的。在我们要走的时候,她执意留我们吃饭,犹如招待亲朋一般的热情与真诚。

面对如此坦诚的乡民,我们无以言说,后来有人感慨:卷烟定价的不合理,让零售户成了埋单者呀!

我们又走访了钓鱼乡柴村等几个乡村的零售店,情况都大致相同:几个在店门口玩耍或者吃冰棒的孩子,几位蹲在树阴下抽旱烟的老农,店主一面在感谢烟草公司的同时又在回忆过去畅销的牌子,偶尔有人来到店里买斤盐或买一包“最便宜”的卷烟。

在我们离开柴村的时候,女店主和几个抽着烟的老人望着我们离去。他们除了认识客户经理之外,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从何地而来,为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只知道我们问了一些与他们卖烟和吸烟有关的事情。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城里来的陌生人,我们带着眼镜,穿着体面,还坐着轿车。面对我们,他们像是寄予了某种期盼。

“或许这些人能为我们做点什么吧,虽然抽烟、卖烟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回想他们目送我们时的眼神及表情,我这样猜测他们的心情。

采 访 手 记

我们只是在记录如果可能,我们愿意停留在那里,继续倾听乡民们的诉说,倾听他们的感激、喜悦、懊恼、牢骚甚至抱怨。有时,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但无语的表情和平静的眼神依旧在透露着某种耐人捉摸的信息。

在此次调查中我们有这么几点体会:

随着国家对“三农”问题的不断重视,农业改革的持续深入以及农民收入的不断增加,农村卷烟市场结构有自然提升的趋势,但行业仍必须满足农村消费者低档烟的需求,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广大农村零售户大多微利经营,我们要从货源供应和服务上切实保证零售户利益;低档烟的价格定位一定要科学,农村市场有着相对复杂的交易规则,卷烟定价要适应这些规则;低档烟的品牌整合过程中,对一些在某区域有很好市场基础的品牌,需要慎重对待;低档烟的短缺以及价格的提升,为假烟和烟丝提供了市场,不利于市场经济秩序的稳定,从而失去了结构调整的潜力。

……

从8月11日到8月15日,其实在短短5天的时间里,我们不敢奢望能做一次完整意义上的市场调查;从阜阳到安庆再到巢湖,尽管走访了近40个乡村、1000公里的行程、近百家的卷烟零售户,但我们也不敢推测这在全国农村卷烟市场中的代表意义。所以,当把这5天的行程付诸文字的时候,我们只是小心地写上“乡村五日行”这样的题目,只是把所观所闻所思如实记录下来。

在此,要感谢安徽烟草的同志们。我们在乡间的奔波中结下友谊,一起穿越那些可能记者一生都不能再去的村庄,拜访一位位陌生而又亲切的零售店主,一起目睹贫穷与富足、喜悦与哀怨……

在行进的过程中,我们也不断收集着继续行进的动力!


《中国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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