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被派到后屯村工作。那时的后屯村很落后，土墙围着的茅草房和一孔孔顺山势挖掘的窑洞，让我有一种进入原始部落的感觉。

“种烤烟吧，当年投资、当年见效——短、平、快”，我诚恳地对村委主任林啸说。

林主任直摇头，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全然找不到退伍军人办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半点感觉，更没有他名字中的一丝豪气，不到30岁的人，两鬓已染上了白霜，腰佝偻着，仿佛背上有许多重负。

育烟苗的最佳期一天天过去，而村民对我的到来却置若罔闻。整天坐冷板凳也不是个办法，无可奈何，我做好了回去的打算。

就在临行前的晚上，林主任突然拿来一瓶老白干往我的行李箱上一，说：“咱们聊聊。”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话像决了堤的水，滔滔不绝，一肚子苦水也随之倒了出来。

原来，他退伍后，战友已在南方给他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是没等他走，村民选举就开始了，大伙一致推选他当村委主任。

后屯偏远荒凉，要想改变它的面貌，真比登天还难。林啸像吃了秤砣一样，谁劝也不听，任凭八匹马也拉不回他要走的心。然而，在同老主任道别时，看见老主任穿着日本尿素袋染色后做成的裤子，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他留了下来，并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几年下来，庄稼增产了，温饱问题得到解决，但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生活依然拮据。恰好这时一个外地人进了村，很神秘地对林啸说，这里山大林茂，搞养殖得天独厚。当那人提出合资养奶牛时，林啸不假思索，连借再贷筹措了三万余元。很快，6头黑白相间的大花奶牛被披红戴花、敲锣打鼓迎进了村。大伙怕有闪失，专门推荐了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牛倌照料牛的吃喝拉撒。

时间一天天过去，牛的乳房却像漏了气的热水袋似的瘪着。村民急得骂老牛倌没看好牛。老牛倌气得直哆嗦：“天地良心，我老婆坐月子我还没有这样伺候过呢！”说完拿起鞭子狠狠地朝牛抽去。这一抽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黄色的鞭痕证实了老牛倌的猜测：这群牛是被染了色的，是冒牌货。

林主任惊起一身冷汗。找那人时，那人却仿佛早已人间蒸发……

油灯昏暗，林主任的烟袋锅有气无力地一明一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接着说：“老百姓太可怜了，我这是给他们雪上加霜。”

我问：“为什么不种烟呢？”

“我怕上当。”林啸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我已派人打听了，你是公家人，是引导群众脱贫的。我先报2亩，明天咱们再挨家宣传宣传。”

村民的确被那次上当弄得怕了，死活不搭理我们，有的干脆让“铁将军”把门。一天下来，跑得人困马乏，吃了不少闭门羹，而工作毫无进展。我躺在炕上，心灰意冷。林啸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突然，他把烟锅在门槛儿上一磕说：“我有主意了，你把花名册制好，今晚咱就把面积落到实处。”说完，风一样出了屋。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想问他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天擦黑的时候，他坐着一辆马车回来了。进了村子他便放开喉咙喊：“放电影了……战斗片……《英雄儿女》。”

后屯有好几年没放电影了，听到喊声，男女老少拖儿带女，蜂拥而来，不一会儿场院里便挤满了人，电影就开演了。

正演到王成背着步话机，大声呼叫“向我开炮”的紧急时刻、大伙的心被揪到嗓子眼的当口，电影突然停放了。几个毛头小伙把愤愤的目光投向放映员，张口要骂娘，就听见林啸对着话筒干咳了两声后说：“烟草公司的同志到咱村，让大家种烤烟致富，现在开始报面积——一亩两亩不嫌少，十亩八亩不嫌多……”

他说得正起劲，不少村民已开始往外溜，他急了：“党团员要带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以后谁还会关心咱这个穷山沟！”

这几句话发自肺腑，很动情。大伙停住了脚步，一些人向我围拢来。我和林啸忙迎上去逐个询问，愿意种的就记上姓名、亩数。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人渐渐散了，林主任急着说：“不要走，接着看电影呀。”见没人应，这才发现放映员早不见了影子，就悻悻地嘟囔道：“谁让我给人家赊账呢？该！”这件事成了后屯村的一大憾事，以至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人问我：“王成真的牺牲了吗？”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那天，大多数人是凑热闹的，全村90多户，只有8户人报了18亩。林啸看完花名册不但没恼，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发，要发，是个好兆头哩。”

接下来，育苗、移栽、田间管理、烘烤，等等，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虽说后屯人是头一次种植烤烟，但种旱烟有一定历史，触类旁通，稍加指点便心领神会，当年就获得成功。

交售完烟叶的那一天，老牛倌捏着满把钞票，一连数了好几遍。有人羡慕地问他多少时，他兴奋地说：“买一头牛用不完！”林主任更是激动不已，自语道：“要想发、种烤烟，后屯总算有盼头了。”

整个冬季，后屯村都在热烈地谈论着有关烤烟的话题，有的村民甚至悄悄堆沤起育烟苗的营养肥，冬闲时沉寂的后屯村开始了从未有过的躁动。我们公司当机立断，在后屯所在的乡建起了烟草站。我随后辗转于其他村镇发展烤烟新区。

10年后的一个春天，我陪同烟厂的同志验收烟叶生产基地，再次来到后屯。

我和林主任久别重逢，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兴致勃勃地讲着我走后村里的变化：烤烟面积以星火燎原之势逐年扩大；村民富了；电通了；老牛倌凭种烟挣钱，买回3头纯种的大花奶牛……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了老主任：“可惜他没有等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