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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刊 综合版 2003年04月05日出版  第7期  总第25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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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烟史
. 湖北孝感市孝南区烟草专卖局 张扬

父亲染上烟瘾是婚后的事儿。

有一回父亲到三汊埠镇的姨妈家送礼,天晚了回不去,就住在一个远房的弟弟家。夜里,两个男人无事就海阔天空地神聊。烟自然而然成了一种润滑剂,沟通了两个陌生男人的内心世界。恰好那人和父亲年龄相仿,且在镇上供销社里任个小头目,抽的还是时髦的“新华烟”。父亲馋着烟好,索性也不推辞,于是,你来我往,火一直也没熄。

父亲边抽还边打趣,说如今是“主任抽新华,抽完再去拿;社员抽破絮,越抽越有气”。对方笑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只一个劲地抽,坚决不要父亲掏烟。父亲不好拂了人的好意,就只管一棵接一棵地抽了。直到抽完两包,两个人才哈欠连天地靠上枕头,院里的鸡也叫了头遍。第二天,父亲说他什么也不想吃,脑壳里昏沉沉的,舌头木成一片,找不到感觉。

从此,父亲的烟瘾是一日大于一日。

然而,在那个年头,父亲和母亲生育了我们弟兄五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面对家大口多,沉默的父亲心里总有许多难言的苦闷。他常在午后或黄昏,在村口的晒场上转悠,嘴里照例衔着一棵烟。晒场上的老檗树是父亲看着从一根小苗长成参天大树的。寒来暑往,花开花落,看着老檗树越长越茂盛,父亲总纳闷为啥自个儿的小日子就过得没油没盐没滋没味哩?

越是苦闷和艰难,父亲嘴里的烟就烧得越多,往往一棵接一棵地抽,像一口不熄火的烟囱。就在这香烟的忽明忽暗里,一家人挨着苦涩的岁月。

日月如梭,转眼我们都已成年,心情好的时候,父亲还会给我们讲起在“多快好省,力争上游”的年代里,抽“跑马烟”的情景。那时,我们村的队长一心想争红旗。天刚蒙蒙亮,社员们就会被他尖锐的开工哨子声惊醒。于是,一群人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踏着一地露水,或是一地霜花,急匆匆地走向田野。在这样的氛围里,休息是不可能的。有时实在太累了,父亲就拿出烟民们的对付办法——大模大样、从容不迫地从裤腰带上抽出旱烟袋,一屁股塌在田埂上,慢吞吞抽一会儿“跑马烟”(意思是马跑累了,中途休息一下)。这时,队长是断不会干涉的,大老爷们儿谁没个这样的嗜好?

就这样,父亲带着一身的烟瘾,从计划经济的年代走进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几经挫折,他终于在广西柳州顶上了祖父的工职,光荣地成为一名工人。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时父亲的香烟反倒抽得稀了。因为家里我们弟兄五人都在念书,一个一个像张口燕儿一样等着钱花。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只有一分一分地攒,如同燕子衔食。沉重的责任感让父亲压抑着自己对烟的嗜好。

一晃几年过去,等我们一个个从泥土里摸爬滚打终于奋斗到城市里,生活安定下来,父亲也已经苍老了,变成了一个腰驼背弓的小老头儿。每次来城里,父亲兜里总要揣一包烟。闲逛时,若要遇了老乡,父亲总要率先拿出烟,让一棵,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点上。在袅袅的烟雾里,父亲总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随意地向人聊起自己在城里政府机关上班的儿子,那满足的微笑舒展了岁月刻下的皱纹。每当黄昏的时候,我常常看到父亲站在南门桥夕阳的余辉中乐呵呵和人闲聊的身影,仿佛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简笔画儿。

60岁那年,在母亲一日日的唠叨和自己一声撵一声的咳嗽声中,父亲终于痛下决心戒烟了。对于一个老烟民,戒烟是一件简单而又十分痛苦的事。父亲嘴里每天含的不再是一根根烟枝,而是一颗颗散发着薄荷清香的糖果。

经过半年的奋斗,父亲终于把烟戒了。

如今,仿佛和烟有缘,我被安排去编修烟草志书。翻看记载着烟草历史的文字,我突然回想起父亲的烟史,它何尝不是我们国家日新月异变迁的一个小小的见证?



《中国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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