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和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在沿着这条路走来……

泰戈尔《采思集》

初秋的渭北，一场绵绵细雨给黄土飞扬的高原增添了几分清新，几分翠绿。横亘在高原腹地的312国道，此时像一条黑色锦缎在远空飘舞……

赵广发，一个注定与312国道有千千心结，一个把金色梦想撒满312国道的壮年汉子，站在陕西与甘肃交界的十字路口——长武，回忆犹如这长长的国道，无尽而又律动，曲折而又深远。

今年3月14日，由于在烤烟生产上的特殊贡献——22年的烟草生涯里，累计为烟农创收4000多万元，2000位贫困户走上富裕之路，先后30多次获得省、地、县各级奖励——中共长武县委破格提拔他为枣园乡人民政府副乡长。

虽然不是特大喜讯，赵广发还是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远在杨陵执教的儿子和在天津攻读硕士的女儿。当然，他最先告诉的仍是相依为命的老伴。赵广发觉得，一切一切成绩的取得，都包含着`老伴儿无私的付出和无言的爱。

国道上，赵广发向我们走来。踩着秋天晶莹的露珠，身后是绿茵似毯的烟田，是二十多年的艰辛和欢歌，是创业的异乡人一路挣扎、一路拼搏。

没有怨悔，更没有停止……

一

1976年，赵广发告别世代生息的故土河南舞阳，踏上了一条寻梦的创业路。此时，细心的人们发现，舞阳曾是烟草之乡，年轻的赵广发已经娴熟地掌握了种植烤烟的主要技术。然而谁能想到，这一技术在冥冥之中居然成为后来描画赵广发人生旅途的重要篇章。

忘不了，告别河南的那个早晨，薄雾怎样挡住了他依依不舍的视线；忘不了，西行列车上，泪水滴落的那一时刻。背井离乡的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异乡人。

一路风雨，赵广发漂泊之心终于落在长武县一个偏远闭塞的小村庄，并同一位朴实的农村姑娘结为连理。温馨而充满希望的新生活由此开始。凭着勤劳的双手、聪敏的头脑，他很快学会了烧砖技术。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愈加精湛，拮据的生活悄悄的发生着变化。

赵广发沿着这条路走着，走着……

二

与烟草有着不解的情结，或许是命运的主宰，或许是轮回的再现？我们无需解释这个谜面。

1982年，赵广发万万没有想到，相距河南千里之遥的这片土地上，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植物开始落地生根——渭北开始种植烤烟。当然，种烟作为农民发家致富的梦想，那时也仅仅出于一种尝试的冲动，质量和产值无从谈起。然而，习惯了种植高粱苞谷的长武农民们，怎么也摆弄不了不要花果只要叶子的烟草，种烟此时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赵广发每当走过砖窑旁边那块烟田，总是心潮起伏。这些可亲可敬的农民们，多么像他年迈的父辈，像他久远的故乡亲人。他开始主动地帮助农民种植烤烟。到了一片片金色的烟叶变成一叠叠钞票的时候，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农户们喜悦的微笑、感激的目光，更多的是享受着一种与农民们同样的充实。但这种充实只能自己静静品味，甜蜜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这一年，长武县农副产品公司——现在的长武县烟草公司前身——聘他为烤烟生产技术员，专职指导农民种植烤烟。时年25岁的他就这么告别了烧砖生活，将烧砖技术尘封到记忆里。

三

任何一个历经渭北烤烟发展过程的人都明白，烤烟种植由几十亩发展到几千亩、上万亩，烟农收入由几十元增至几百元，貌似简单的过程，却包含着沉重的内容。农民种植观念的改变、对规范化生产技术的认同与掌握、经营思维的更新，需要技术员一一点拨，其难度不亚于一场彻头彻尾的思想革命。

赵广发还记得那是一个春天姗姗来迟的年份。经他精心指导的苗床，一夜之间，稚嫩的烟苗被菜苗取代。这些朴实的农民竟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背着他偷偷地毁掉了烟苗。洁白的农膜下，覆盖的却是五花八门的菜苗。面对这一事实，欲哭无泪的赵广发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晚霞烧红的平展土地上走着，找不到一个妥当的排遣郁闷的出口。有什么比无知和愚昧更让人失望呢？想了整整一夜，他决定用事实来引导农民。

随后，赵广发从外地调来烟苗，自己掏钱让农民种植受益。终于有两户农民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同他达成了君子协议。一年过去了，两户农民收益大增，令周围的农民大为惊奇。懊悔者有之，慨叹者有之，羡慕者有之……一时间，赵广发成了热点人物，成了农民眼中的活财神。这年的除夕夜，两户农民完整地返还了资助，又用上好的面粉烙成精致的长武锅盔，以示谢恩。更有农户请赵广发吃饭，把致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解决了观念问题，规范化种植技术成了当务之急。如果没有雄厚的种植技术作保障，生产不出优质的烟叶，得不到显著的效益，农民们刚刚被激发起来的热情会迅速减退。可是要让粗放种植已成习惯的农民，去精雕细琢地种植烤烟谈何容易？这次，赵广发仍然用老办法解决新问题——自己种烟，通过具体操作后的效益，激发农民们的热情。难怪后来大家一提起他，就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发自内心的折服。不过，在真真切切的折服背后，我们更多体悟到的是辛勤的汗水没有白白付出。

这一年是1990年，也是长武烟草事业最为辉煌的年代。全县种植面积达到了4万多亩，收购烟叶13.8万担。

四

1990年，赵广发被任命为相公烟站站长。在烟站一呆又是5年。对于他来说，5年里，既有远离家人的酸楚，又有看到农民们收获时的甜蜜，更有烟叶质量迟迟徘徊不上的压力。一个烟站对于一名烤烟生产技术员无异于一个战场对于一名士兵，全身心投入的是他对烟站的全部情感。从烤烟育苗到大田移栽，从大田管理到烤烟收购，从集中调运到落实面积，每个环节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技术员到技术管理员的过渡，同样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

赵广发（中）。

当赵广发即将调往别处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令他终生难忘：相公镇的农民纷纷涌进烟站院子，用最传统最真诚的方式送他们的站长。有拿来熟鸡蛋的，有带来精巧工艺品的……一位盲人老妈妈抱着公鸡，紧紧拉着他的手，像亲娘拉着儿子的手一样，生怕他走失。

相公镇农民们粗略地算过一笔账，赵广发担任站长的5年间，全镇烟农累计收入接近2000万元。这是什么概念？如果不种植烤烟，让这些烟农改种其他农作物，以最高收入计算，收入2000万元需要20多年；如果将2000万元买成小麦，可供这些烟农吃上40多年……

五

1996年，烟叶经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市场挑战。调拨困难，库存积压，卖烟难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头痛问题。烤烟生产很快跌入低谷，急转直下的烟叶形势使烟草公司身处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这时，一纸调令将赵广发派往枣园烟站担任站长。目的只有一个——在危机四伏的市场困境中，保住枣园这个全县最大、基础最牢的烤烟基地。

受命于危难之际，赵广发星夜奔赴枣园。当初在相公烟站5年的磨练中，他已出色地完成了从一名技术员向技术管理员的转变。如今，心中涌动的是一种激情、一种渴盼。

那年春节，家家户户忙碌着，享受着节日的快乐。但是枣园烟站的门还开着，赵广发接来了老伴儿在这里过春节。对于他来讲，这个春节是在思考中度过的。如何用积极的态度应对变化的市场？针对枣园实际，如何搞好烤烟生产？在只有他和老伴儿的烟站大院里，赵广发深思熟虑着：把稳定种烟情绪，提高烟叶质量，加大烟站服务力度作为工作的全部内容……

8年中，枣园村落里到处可见到他的身影。举办技术培训班，烟田里指导作务技术……风里来雨里去。经过努力，枣园乡种植面积一直控制在3000-4000亩，烤烟中上等比例达到93%以上，双弓双膜、测土配方施肥、大田管理等规范化技术均达到100%。

六

赵广发实现了他的愿望——连年来，枣园烤烟因其质量优良被广州、常德、厦门等十多家烟厂采购，成为卷烟工业中不可多得的优质原料。8年间，枣园乡有1000多农户因为种植烤烟而走上脱贫致富之路，乡政府也甩掉了财政亏空的帽子，并跃居为长武县的富有之乡。

面对这些成绩，赵广发没有骄傲，并坚守着自己那条无形的思想防线。业内人士都清楚，烤烟收购不只是一项重要而繁杂的技术工作，也是对技术员道德品质的考验。它不仅需要精湛的技术，更需要认真的敬业精神。在收购工作中，赵广发严格按照标准来收购，认烟不认人。过去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2000年，一个甘肃烟贩塞给他一个内装300元人民币的信封，目的是让赵广发在等级上予以照顾。但赵广发不仅立即退回这笔款，并严厉斥责烟贩，使这个烟贩从此不敢露面。

2001年，一个烟农送来了烟酒，希望赵广发在收购过程中另眼相待，高抬贵手。赵广发退回了烟酒，并赠给这个烟农一份实用技术资料。在收购过程中，按质论价，准确地定级定等，烟农仍然卖出了好价钱。

七

也许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两全其美，赵广发对此身有感受。

22年来，他与孩子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不要说关怀，单就亲情也渐渐疏远了。一双儿女从出生到上学，从上学到工作，在这些一生中重要的问题上，作为父亲，他却常常忽视。好在孩子们争气，不仅顺利地考入大学，还顺利地参加了工作。对此，他只能无奈地释然。和人谈起来时，他总是淡淡地笑笑。那笑容里一半是愧疚，一半则是自豪。

然而，更大的内疚来自于对老伴儿的牵挂。他家在偏僻的乡村，道路不畅，消息闭塞。妻子除了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外，还要耕种9亩坡地。经年累月，妻子终究是劳累成疾，身患多种疾病。2001年9月，家里捎来口信，要他立即赶回家。经过将近40华里的翻山越岭后，踏进家门的他大吃一惊，只见妻子全身浮肿，艰难地喘着气。这时已经参加工作的儿子也赶回了家，强烈要求父亲辞掉工作专心照顾母亲，或者随他住到城里去。然而，孩子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现在，他的父亲仍然奔波在烟田里，他的母亲仍然操持着家务。

这样走过来，这样走下去，赵广发依然敬业地工作着……

八

屈指算来，赵广发已经在烤烟生产的道路上行走了22年，从20岁离开河南舞阳，到现在将近50岁，回想这段漫长的岁月。如果人生能够重新开始，能够重新选择，赵广发你该是怎样的回答？

“仍然从长武开始，仍然选择烤烟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