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地图上,往西北方向望去,伊犁河从境外迤逦流入,在新疆分出两条大的支流,其中一条叫做巩乃斯河。巩乃斯河流域的伊宁,是西北最大的边城。在我们熟悉的古诗里,有“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名句,仿佛那片历史上称为西域的地方,皆是满眼的大漠孤烟、雪峰戈壁。其实不然,在天山山脉,尤其是北麓,很有一些山花烂漫、水草丰美、牛羊遍地、花果飘香的地方。伊宁所属的铁木里克地区就是这样的地方,我父亲在那里度过了10余年的军旅生涯,那也是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地方。
父亲的军营背靠群山,面对草原。附近有维吾尔、哈萨克等少数民族的定居地。我印象最深的两个村子,分别叫做“三大队”和“四大队”。童年的我,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去那些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家里去做客了。我常去的人家,是父亲拉练时结交的一位维吾尔族朋友叫买买提的。通常是在夏天,父亲带着我翻过一座繁花锦绣的山包,走过一座窄窄的独木桥——桥下是令我胆战心惊的湍流激荡的河水,再穿过一片苍翠的苞米地,就到了买买提家所在的三大队了。小时候的记忆里买买提家的村庄总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那矮墙上烘晒的牛粪、那即将成熟的果园、那院落里刚刚出炉的烤馕,还有那身穿着“袷袢”走来走去的人们……一切一切都让幼小的我感觉新奇不已。
买买提家的住宅是典型的维吾尔风格。土木结构的院落房屋,庭院里满是葡萄、果树、花卉。房子不很大,进得门来便是连灶的土炕,墙上挂着艳丽缤纷的壁毯,以及“达甫”、冬不拉、热瓦甫等乐器。买买提家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家庭了,他老父亲阿不都也米提是村庄学校的校长,妹妹在一所汉语学校学翻译,所以我们之间沟通起来并不困难。父亲喜好文艺,恰好维吾尔族人天生都是音乐家和舞蹈家,因此父亲和买买提甚是投缘。在喝过奶茶之后,买买提总是要把墙上的乐器一一拿下来给父亲演奏个遍。这个时候我就去跟他的小妹妹图乃莎到葡萄架下玩儿。图乃莎的妈妈总会拿出一些好吃的酸奶疙瘩给我们吃,然后就开始准备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在维吾尔族人家里做客不吃饭会被认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买买提妻子会用奶油和面做出鲜香软嫩的“油塔子”,用皮芽子(洋葱)、西红柿、胡萝卜煮牛肉面汤。这些回味无穷的美食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后来,弟弟出世了,买买提的母亲,一位老年维族妇女,经常会走长长的山路给我们家送来新鲜牛奶和奶油。每到葡萄、哈密瓜收摘的季节,买买提的兄弟会赶着马车拉来好多瓜果。我们就给左邻右舍分送出去,让邻居们一起分享。我们也不时回赠他家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就这样,我们两家来来往往,十分亲密。小时候,我常常为能有这样一家维吾尔族朋友而骄傲。
再后来,父亲转业要回内地了,买买提听说后,特意给我家送来几张他和家人的照片。照片上买买提的父亲身穿西装、头戴“朵帕”(四棱花帽),他的母亲和妻子穿着长裙,系着纱巾,妹妹图乃莎画了眉,梳了好多小辫子。他们一家人的形象就这样定格在我少年的记忆里了。
回到内地后,记得我们家还曾与他家有过一些联系。买买提的父亲还写来一封信,寄来一些当时内地少见的杏干和葡萄干。信是用维吾尔文写好后又找人翻译的,信中托我父母帮他们在内地买些衣料,甚至随信还寄来些新疆地方布票。布票是根本无法使用的,但他们的情意与厚道,让我父母感怀不已,很快把东西备好寄过去。再后来,音信渐少,直至“渐行渐远渐无书,水深鱼阔何处问”。
如今,我国开发大西北的号角已经吹响,我从电视上、网上关注着新疆,看到伊宁城边贸繁荣,高速路纵横南北,旅游热线生机勃勃,人们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每当这时,我总想起西北的那一家人,我总在心里默默祝福富饶的西北,祝福美丽的新疆,祝福热情善良的买买提一家,一切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