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63年，成就人生一梦。钱钟书和杨绛，偕老尘世一个甲子之后，终被生死分开，而他们唯一女儿钱瑗也已于钱氏离世前一年去世。在独自体味悲哀与苍凉后，92岁高龄的杨绛，以心为笔，写下了这本家庭回忆录《我们仨》。

“梦魂长逐漫漫絮，身骨终拼寸寸灰。”当年钱钟书曾为杨绛构思中的小说写下这样诗句。翻开《我们仨》，我们也如同杨绛一样，在钱钟书父女人生的驿道上，重新走了一回。

相守相助 相聚相失

初入牛津

1935年7月，钟书不足25岁，我24岁略欠几天，我们结了婚同到英国牛津求学。

牛津大学的秋季始业在10月前后。钟书已由官方为他安排停当，入埃克塞特学院，攻读文学学士学位。我要自己接洽入学事宜。

我放弃了美国韦斯利女子学院的奖学金，因为奖学金只供学费。我的母校校长以为我傻，不敢向父亲争求。其实我爸爸早已答应我了。我只是心疼爸爸负担重，他已年老，我不愿增加他的背累。我指望考入清华研究院，可以公费出国。我居然考上了。可是我们当时的系主任偏重戏剧。外文系研究生没一个专攻戏剧。他说清华外文系研究生都没出息，外文系不设出国深造的公费学额。但是我的兴趣不在戏剧而在小说。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得造化弄人，只觉得很不服气。既然我无缘公费出国，我就和钟书一同出国，借他的光，可省些生活费。

可是牛津的学费较一般学校昂贵，还要另交导师费，房租伙食的费用也较高。假如我到别处上学，两人分居，就得两处开销，再加上来往旅费，并不合算。我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安于做一个旁听生，听几门课，到大学图书馆自习。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7月出版。

学期开始后，钟书领得一件黑布背心。他是我国的庚款公费生，在牛津却是自费生。自费的男女学生，都穿这种黑布背心。男学生有一只硬的方顶帽子，但谁都不戴。领奖学金的学生穿长袍。女学生都戴软的方顶帽子。我看到满街都是穿学生装的人，大有失学儿童的自卑感，直羡慕人家有而我无份的那件黑布背心。

牛津大学的大课，课堂在大学楼。我一个人穿着旗袍去上课，经常和两三位修女一起坐在课堂侧面的旁听座上，心上充满了自卑感。

钟书说我得福不知。他叫我看看他必修的课程。我看了，自幸不在学校管辖之下。他也叫我看看前两届的论文题目。这也使我自幸不必费这番功夫。不过，严格的训练，是我欠缺的。他呢，如果他也有我这么多自由阅读的时候，准会有更大的收获。反正我们两个都不怎么称心，而他的失望更大。

牛津的假期相当多。钟书把假期的全部时间投入读书。我们常常整日呆在寓所里，拉上窗帘，相对读书。

两入清华

1938年8月，我们坐船回国。钟书已有约回清华教书，船到香港，他就上岸直赴昆明西南联大（清华当时属西南联大）。

1939年他奉父命去蓝田去当英文系主任，同时可以侍奉父亲。9月钟书给清华外语系主任叶公超先生写了信，叶先生未有回答。10月初旬，钟书就和蓝田师院的新同事结伴上路了。

钟书刚离开上海，我就接到清华大学的电报，问钟书为什么不回复梅校长的电报。可是我们并未收到过梅校长的电报呀。钟书这时正在路上，我只好把清华的电报转寄蓝田师院，也立即回复了一个电报给清华，说明并未收到梅电。钟书一路上“千苦万辛”，走了34天到达师院，才收到我寄的信和转的电报。他对梅校长深深感激，不仅发一个电报，还来第二个电报问他何以不复。他自己无限抱愧，清华破格任用他。偏偏他早走了一天，偏偏电报晚到一天。造化弄人，使他十分懊恼。

钟书放弃清华而跳槽到师院去当系主任，使叶先生误以为钟书骄傲，不屑在他手下工作，显然对钱钟书有气。

1941年暑假，钱钟书回上海时，已获悉清华决定聘他回校。钟书辞去蓝田的职务，准备再回西南联大。据清华大学档案，1941年3月4日，确有聘请钱钟书回校的记录。据《吴宓日记》上说，“忌之者明示反对，但卒通过。”（《吴宓日记》Ⅶ，258页）。钟书并不知道有“忌之者明示反对”，也不知道当时的系主任是陈福田。

钟书满以为不日就会收到清华的聘约。“他痴汉等婆娘”似的一等再等，清华杳无消息。

我问钟书，是不是弄错了，清华并没有聘你回校。看样子他是错了。钟书踌躇说，袁同礼曾和他有约，如不便入内地，可到中央图书馆任职。我不知钟书是否给袁同礼去过信。钟书后来曾告诉我，叶先生对袁同礼说他骄傲，但我也不知有何根据。反正清华和袁同礼都杳无音信。

快开学了，钟书觉得两处落空，有失业的危险。他只好接受了我爸爸让给他的震旦女校两个钟点的课。

10月左右，陈福田先生有事来上海。他以清华大学外文系主任的身份，亲来聘请钱钟书回校。清华既已决定聘钱钟书回校，聘书早该寄出了。迟迟不发，显然是不欢迎他。既然不受欢迎，何苦挨上去自讨没趣呢？钟书客客气气地辞谢了聘请，陈福田完成任务就走了，他们没谈几句话。

1945年抗战胜利，钟书辞去了震旦女子文理学院几个小时的课，任中央图书馆英文总纂，编《书林季刊》；后又兼任暨南大学教授，又兼英国文化委员会顾问。

1949年夏，我们夫妇正式得到清华的聘请，登上火车，8月26日到达清华，重新回到母校。

生平杰作

1937年在英国牛津，女儿钱瑗出世了。

圆圆（钱瑗乳名）得人怜，因为她乖，说得通道理，还管得住自己。因为很小的时候生病肠胃薄弱，一不小心就吃坏肚子。只要我告诉她什么东西她不能吃，她就不吃。她能看着大家吃，一个人乖乖地在旁边玩，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一次，我的阔学生送来大篓的白沙枇杷，入口消融，水又多，听着看着都会觉得好吃。圆圆从来没吃过。可是我不敢让她吃，只安排她一人在旁边玩。忽见她过来扯扯我的衣角，眼边挂着一滴小眼泪。吃的人都觉得惭愧了。谁能见了她那滴小眼泪不心疼她呢。

两岁半的时候，她已经会自己爬楼梯上四楼了。表姐的女儿每天上四楼读书。她比圆圆大两岁，读上下两册《看图识字》。三姨屋里有一只小桌子，两只小椅子。两个孩子在桌子旁面对面坐着，一个读，一个旁听。

我看圆圆这么羡慕《看图识字》，就也为她买了两册。亲戚们把我为圆圆买的新书给圆圆念。圆圆立即把书倒过来，从头念到底，一字不错。她们最初以为圆圆是听熟了背的。后来大姊姊忽然明白了，圆圆每天坐在她小表姐对面旁听，她认的全是颠倒的字。

1948年，公公把全家人召集在无锡老家团聚。一天，公公在一间厢房里的床上睡着了。醒来看见一个女孩子在他的脚头，为他掖掖夹被，盖上脚，然后坐着看书。满地都是书。院子里一群孩子都在吵吵闹闹地玩，这女孩子却在静静地看书。我公公就问她是谁。圆圆自报了名字。她那时候十一周岁，已读过《西游记》、《水浒》等小说，正在爸爸的引诱、妈妈的教导下读文言的林译小说。她和钟书有同样的习性，到哪里，就找书看。她找到一小柜《少年》。这种杂志她读来已嫌不够味儿，所以一本本都翻遍了，满地是书。

我公公考问了她读的《少年》，又考考她别的方面的学问，大为惊奇，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认定她是“吾家读书种子也”！

后来，女儿考取了北京师范大学俄语系，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期间还曾留学英国。

我们眼看着女儿在成长，有成就，心上得意。可是我们的“尖兵”每天超负荷地工作——据学校的评价，她的工作量是200%，我觉得还不止。她为了爱护学生，无限量地加重负担。我常问她：“能偷点儿懒吗？能别这么认真吗？”她总摇头。我只能暗暗地在旁心疼。

阿瑗是我生平杰作，钟书认为“可造之材”，我公公心目中的“读书种子”。她上高中学背粪桶，大学下乡下厂，毕业后又下放四清，九蒸九焙，却始终只是一粒种子，只发了一点芽芽。做父母的，心上不能舒坦。 （摘自《我们仨》  作者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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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1910-1998），字默存，中国著名学者、作家，长期致力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形成了贯通中西、古今互见的治学方法，并取得了多方面的学术成就。

生平 1910年出生于江苏省无锡县1929年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1935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英国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赴英国牛津大学留学1937牛津大学毕业获副博士学位。同年，入法国巴黎大学进修1946年完成《围城》1949年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1958年出版《宋诗选注》1957年完成《管锥篇》1982年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1984年出版《也是集》、《谈艺录》1998年12月去世

杨绛简介：杨绛（1911-  ），原名杨季康，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所研究员，作家、评论家、翻译家。剧本有《称心如意》、《弄真成假》、《风絮》；小说有《倒影集》、《洗澡》；论文集有《春泥集》、《关于小说》；译作有《1939年以来的英国散文选》、《小癞子》、《吉尔·布拉斯》、《堂·吉诃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