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哪一条河流,拥有像长江三峡这样一个长400多公里而有7000多年深厚文明沉淀的大峡谷;更没有哪一个如此大的峡谷面临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数千年承载三峡文明的主要地区将淹没在水面下,上百万人举家迁移。千万年的沧海桑田凝聚在如此短暂的时刻。
蓝勇主编 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6月出版。
巴人遗踪
长江三峡虽然土地贫瘠,但在人类文化历史上十分光彩辉煌。在今天看来,地老天荒的大峡谷里,人类早在距今7000多年便留下了引人注目的新石器文化。20世纪5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就多次在巫山大溪镇对岸台地发掘了富有特色的文化遗址,被称为“大溪文化”。以后在三峡地区不断出现了许多新石器文化,共计发现了150多处文化遗址,显现了深谷文明的深厚与悠久。
历史研究表明,三峡地区巴人的祖先在今湖北鄂西地区。在不断的发展中,逐渐迁移到今重庆地区,并创造了特色鲜明的巴文化。
现代学术界普遍认为大部分巴人已经融合在后来的汉人中间,而部分巴人则将自然的血缘和风俗保留了下来,成为今天的土家族。至今,土家族仍保留白虎坐堂的风俗,这是巴人白虎崇拜的存留。巴人自古锐气善舞,巴渝舞、竹枝舞已经失传,但我们仍可从土家族的摆手舞中看出巴人的歌舞风尚。历史上的巴人、僚人以惯于居住“阁栏”著称。典型的土家族吊脚楼仍使我们能看出昔日巴人居室。
三峡的山水造就出巴人后裔勤劳、勇敢、尚武、坚忍不拔的山地民族性格。早在晋朝便有“蜀有相,巴有将”之称,川东人“天性劲勇”、“人多劲勇”的记载屡见于史籍。在这里,不仅有屈原、王昭君,而且有巴蔓子、甘宁、严颜和秦良玉,有张飞庙,三峡人无时不透露出阳刚之气。
爽直的三峡人自古善抒胸怀,武王伐纣时巴人就“前歌后舞”,以至汉晋巴渝舞成为宫廷正曲。峡谷深邃,但并不妨碍游人们的出游。唐代刘禹锡《竹枝词》“昭君村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陆游《踏碛》“鬼门关外逢人日,踏碛千家万家出……江边沽酒沙上卧,峡口月出风吹醒”,将三峡人豪迈直爽的民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湖广填四川”与三峡
早在明代,三峡就有许多荆襄一带的移民进入三峡地区,进行农垦和烧炭樵采。清末巫山县的73姓中,明代迁入的有26姓,全是由湖广迁入。民国时期,云阳县的178姓中,明代迁入的有33姓,其中湖广籍的为26姓。在这种情况下,山地得到进一步开发,三峡形成“沿江坎上即田畴,满店烧春酒气浮”,而山地形成“最高峰顶有人家,冬种蔓青春采茶”的状况。这便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湖广填四川”。
明末清初,三峡地区是受战乱影响最为酷烈的地区之一。张献忠五次入川作战,川东、鄂西首当其冲,人口损耗在三峡地区也较为严重,有所谓“川东各属尤为旷,草蓬蓬然而立,弥山蔽谷,往往亘数十里无人烟”。许多地方人烟断绝,虎患纵行,经常出现老虎进城的事件。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清代初年出现了我国历史上第二次“湖广填四川”,大量以湖广籍为主的移民进入四川。在这次移民运动中,绝大部分移民都是通过三峡地区移居四川的。一方面三峡地区滞留了大量移民,另一方面由于三峡地区与湖广最近,在移民中湖广籍移民的比例也最高,达到50%以上。历史对此多有记载,如巫山县“两湖之民负耒耙耜而来者几千人”;云阳县“今境民族率自楚来迁,土著绝少”;丰都县“湖广籍人尤多”;大宁县“客籍素多两湖人”,所以清道光时期称“楚之风俗即夔之风俗”。今天我们在三峡地区考察时访问百姓,往往都是湖广籍移民。巴楚同风,自古皆然。
“湖广填四川”对三峡的影响深远;一在于最终形成了三峡地区经济上的结构性贫困,一在于对三峡现代文化的形成起了决定作用。
经济上结构性贫困
“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进入的主要是农业垦殖移民。在清政府一系列鼓励垦殖的政策引导下,很快明代原有旧地开垦完毕,并开始向深山老林开发。所谓“扶老携幼,千百为群,到处络绎不绝”,在密林中“写地开垦”,开始了三峡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山地垦殖开发运动。经过这次山地垦殖的开发运动,三峡地区形成“低山尽村庄,沟壑无余土”的局面。一时间,木耳、香菌、木材、药材等山货被大量挖掘利用,一度形成了三峡地区经济发展合理的格局。
这次移民高潮和山地垦殖运动,是伴随着美洲高产旱地农作物玉米、马铃薯、红薯在三峡地区的推广种植同步的。三种农作物成为山地大规模或无节制开发的先决条件,三峡地区形成以山地坡地旱作为主导产业的结构,“白云深处有人家”、“神女峰上有人家”成为现实。由此长江三峡一般平坝种水稻,浅丘种小麦、红薯,中深丘和山地种玉米,中高山种马铃薯,形成一种以旱地为核心的立体农业,故所谓“必旱地皆登始为丰年”的格局。这种格局由于资源与产业配置上不吻合,伴随着生物多样性的失去,也带来了产出多样性的丧失,形成了三峡地区的结构性贫困。清代称的所谓“辛苦开老林,荒垦仍无望”,就反映了当时山民的贫穷。近代民歌称,“上坡爬,下坡梭,终年辛苦缺穿吃,三日无雨缺水喝,穷人日子实难过”,更体现了三峡山民的穷苦。唐宋时期农民山地畲田那种悠然自得的传统风俗不复存在,三峡地区成为汉民族最贫困地区之一。
独特的吊脚楼
长江三峡地区处亚热带气候,温暖湿润,加上山高水险,森林茂密,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下,干栏式建筑的半楼居使用十分普遍。据研究表明,巫巴山地与武陵山地、大娄山地为我国重要的干栏式吊脚楼分布区。据说巴人的祖先廪君蛮祖先盘瓠便是“起高栏为居止之”。在忠县蜀汉墓出土的干栏式陶屋就十分形象。据《华阳国志》记载,汉晋时期的江州便是“重屋累居”,明显是干栏式建筑的吊脚楼民居。唐宋时期三峡仍流于干栏式建设,称之为“阁栏”,便有“楼居干栏”之称。对此杜甫诗中有“复道重楼锦绣悬”之句,陆游诗中也有“人家避水半危楼”的记载。
岁月流逝,千百年来,三峡人居住吊脚楼的风俗一直流传至今。一般认为,吊脚楼分成全楼居和半楼居。
土家族的吊脚楼很有特色,修建时一般要选好一坡地,高的一端建三间正房,低的一端建成吊脚楼,楼顶与正房同高,形成一层层廊楼,有的高达十多米,十分壮观。土家族的吊脚楼往往比汉族的吊脚楼高大,早年的吊脚楼雕刻精巧细腻,艺术味十足。有学者调查,三峡石柱县新乐乡全乡只有902户山民,却有849幢吊脚楼。
在三峡的吊脚楼中,以巫溪县宁厂古镇的吊脚楼最有特色。宁厂曾是一个重要的盐业城镇,昔日盐商大贾云集,修了许多民居、商栈。宁厂镇修建于大宁河支流后溪河的两岸,由于后溪河两岸山势壁立,要直接支柱托楼,空间仍嫌太小。因此多要先垫石为台,再在下面排立木桩托起楼房,形成玲珑剔透的吊脚楼。有时山实在太窄了,又要留出过道,只有跨街搭楼,形成过廊。这样既便于人休息,又利于交通,一举两得。
“载魂之舟”
长江三峡在丧葬俗上最有特色的莫过于船棺葬和悬棺葬。船棺是棺,也是一种船,故有“载魂之舟”的说法。
研究表明,船棺葬分成都平原和峡江两个地区类型,由于两地的地理环境和文化传统的差异,三峡地区的船棺葬有自己的特色。
成都平原地区的船棺是两头齐平的槽形船棺,船棺往往是完全埋在地下。川东峡江地区的船棺是以底部向上削成上翘如船形为特征的。三峡地区的船棺葬往往是与崖壁深切结合在一起,形成悬棺。长江三峡地区曾在巴县冬笋坝和涪陵小田溪发现了土坑葬船棺,但在峡江内瞿塘峡、西陵峡、巫山五屋、大宁河沿岸、巴东龙船河两岸宜昌小峰等地,主要以悬棺葬为主。
早在唐代孟郊《峡哀》一诗中便记载“树根锁枯棺,孤骨袅袅悬”的景观。以后记载不绝于史。特别是巫溪县荆竹坝和宜昌小峰悬棺规模宏大,蔚为壮观,堪为三峡一绝。不过,游人更多的是疑问,这些悬棺是怎么放上去的?陈明芳《中国悬棺葬》一书中谈到的栈道法和“自山上悬索下柩”法应是中国悬棺葬的主要安置技术。这不仅在古代史籍中有明确记载,后有经江西考古工作者加以实验所证明了的。(海文摘)(摘自《千古三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