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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刊 综合版 2003年01月05日出版  第1期  总第2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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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香烟 戒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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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许多吸烟者来说,戒烟本身是痛苦的,而想戒又戒不掉的反复戒烟的情形对人的意志力、自信心的打击更给人带来无比的精神痛苦。戒烟为什么会如此困难呢?理查德·克莱恩在他自己戒烟的过程中发现:吸烟、戒烟、不吸烟其实都是特定人群的生活方式。令人称奇的是,克莱恩为戒烟而开始撰写《香烟:一个人类痼习的文化研究》一书。书完成后,他成功戒烟并且此后一直不再吸烟。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奇书呢?

《香烟:一个人类痼习的文化研究》(美)理查德·克莱恩著 乐晓飞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生命犹如一支香烟/炭渣、烟灰和水/有的人匆匆吸完/有的人细细品味

——曼纽尔·马查多《安达卢西亚之歌》

(一)

我在本书中的目标是要赞美香烟。

当然,这并不等于是要鼓励吸烟。不,我绝无此意。不过我也不想劝阻别人吸烟。即便真的想这么做,我也不会直接站出来这么说,也就是说,为了劝阻而劝阻。因为对许多人而言,光知道香烟有害健康是不足以使一个人下决心戒烟的。烟草对人体健康的危害,早在16世纪末期被引进欧洲时,就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19世纪早期以来,人们就知道,当把纯尼古丁注入老鼠体内时,立刻会导致老鼠的死亡。凡是吸烟的人,最后都会在身体日渐损伤的信号中,感觉到烟草传递的这种可怕信息。事实上,每个吸烟者都会从第一次点燃香烟的激烈效果中,直觉地体验到烟草的毒性,而且也会从第一根烟的第一次吸吐之后,每天验证自己的这种体验。但是,知道了香烟的有害效果,通常不能成为任何人戒烟或拒绝吸烟的充分理由,而是变成了知道香烟有害而开始吸烟或坚持吸烟习惯的绝对先决条件。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二)

与其它的香烟制品相比,香烟与众不同:它们难以辨别。没有人能把一支香烟和其它的烟区分开来。吸烟者吸的每一支烟都是对前一支的完全的、机械的、毫无变化的重复,甚至他吸的成千上万支香烟可能都是一个样子。这外观上并无特性的香烟怎么能使人陷入不归路呢?

或许,香烟其实有着和它们的表面大不相同的内涵,它们的性质和功效可能都藏在表面现象之下,需要人来揭示。从这个角度来看,香烟和任何一个标志物一样,它本身并无意义,却包含着其它有意义的信息,就如树木上的标记指示着走出森林的道路一样。香烟常常就是一个标识,只是含义模糊,难以领会。难就难在它表达的含义和意图总是非常复杂,它揭示的是混作一团的整体,而不是像图示一样条理清楚。香烟本身就是一种混合体,当它在稳稳夹着它的两指间冒着烟,或者当它被敬烟者从烟盒里拿出来的时候,香烟就开始向我们传达没有任何论文能揭示出的神秘世界的信息了,这些信息正是不计其数的艺术家期望通过他们的小说、电影、歌曲、诗歌揭示的。这说明,香烟是有非凡魅力的:

第一,香烟似乎能助人升华,让人平添风度和时尚。吸一根烟的时刻,能让我们在寻常的经验之外再展开一段插曲,能给我们一段集中注意力的时空,带来一种超越的感觉。经由火焰、烟雾、手持的烟卷、肺、气息和嘴的仪式,吸烟获得了一种骤然的永恒感,足以扭转视线,无论多么轻微和短暂。它还允许人产生一种超越于自身的沉迷。

第二,除了可以消磨时间以外,香烟还使事情更耐人寻味。情况显示,只要和香烟有关,事情就不那么简单。香烟在许多方面都是二元对立的不断重复。它们会既加速又减慢脉搏跳动,它们既能镇定又能令人兴奋,它们既是令人幻想的媒介又是集中注意力的工具,它们既庸俗浅薄又深沉,既可恨又可口。香烟是一个残酷而又美艳的情妇,也是忠诚的伴侣。香烟所提供的冲突性快乐特质,既是感官的也是美学上的。它们在社会及文化价值上的二重性,是它们对人类所引起的心理效果的结果。

第三,吸烟能给人带来乐趣,而且吸烟的乐趣与其它任何烟草制品给人的乐趣都大不相同:它不但不满足人的欲望,反而是在刺激人的欲望。你越是向吸烟的刺激屈服,它就越发芳香地、乖张地、残忍地,同时又是温柔地来唤醒你的欲望——决不是像其它的欲望一样因得到满足而消失。而且反常之处就在于它引起的欲望从不停止,从不消失。根据有所得必有所失的原则,获得一次快感就必然要消耗一分体力,但香烟却是一个悖于常理的特例。你填满了它展示的一个空缺,它立刻又弄出一个更大的、更迫切的需要得到满足的空缺。在这种奇怪的欲望和满足的逆转中,吸烟似乎将欲望的进程倒了个个儿——对欲望的满足似乎变成了比它刚刚满足的欲望更加强烈的欲望。

第四,香烟能流行还在于它有广泛而深刻的政治、文化背景。实际上,烟草在16世纪被引入欧洲和“忧虑重重的时代”的到来有关。那是现代意识初生的年代,书籍印刷的发明和普及、新大陆的发现、理性科学方法的发展,随之而来的是对中世纪以来的神学信仰的丧失。在这种情况下,对时代焦虑的不可替代的可能也是不可缺少的补救就是烟草。在西方文化意识里,欧洲向来是世界的中心,哥伦布却发现就在与他们毗邻的地方还有一个伟大的未知世界,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引起整个文化意识的焦虑,而烟草就是哥伦布从新大陆带回的对焦虑的解毒剂。烟草由于能带给人精神上的荒谬体验、生理上的矛盾作用、辛辣的口味以及并不愉悦的快感而被现代文明狂热地吸纳。作为一种毒品,它被用来平息因为新发现而产生的对古老戒律的成功冲击和对更多未知世界的预期而引起的震惊。对烟草的热忱迅速扩散到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并随即波及到亚洲,这正标志着现代社会的到来。

第五,香烟是现代文明、文化的一种标志。早在1896年,法国作家皮埃尔·路易斯就不无夸张地提出,香烟是18世纪的现代人发明的惟一的新快乐,相对于古人来说,它可能不仅是现代人惟一的快乐的创意,而且是惟一智慧的发明。因此路易斯认为香烟是惟一标志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区别的东西。后来有人进一步指出,吸烟使人不同于动物,绝对没有任何其它的生物会愿意呼吸烟草或任何其它东西燃烧的烟雾。香烟卓越的价值就在于它与自然欲望的满足毫无关系,吸烟完全是出于文化方面的需要。

这就是具有非凡魅力的香烟:它是有毒的,苦涩的;它不是美丽的,但它绝对是“超凡”的。第一次吸烟时,而且尤其是在吸第一口烟的时候,香烟已告知了人们,它是有毒的,而在随后每一次它让你飘飘欲仙时,其实也是在重复告诫你它的毒性。但众所周知,人们不但不顾它的毒性,甚至正因为它的毒性而大量地如饥似渴地吸烟。香烟的毒性——它强烈的致瘾作用和对身体的伤害——不但使它具有了各种社会效用,而且是创造它们病态的、阴暗的美感绝不可少的前提。

(三)

显而易见,吸烟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吸烟总是禁而不绝的原因所在。那么到底该如何戒绝香烟呢?读了本书颂扬香烟在社会文化方面的益处、对职业及自由的贡献、对人类生活提供的慰藉、对效率的促进、给吸烟者生命带来的邪恶的美之后,吸烟者也许会对他们的习惯产生一个新的视角。视角的改变有时会激励人迈出第一步——这可能是使戒烟成功取得关键突破的一个先决条件。

不过,要想戒烟,需要的将不只是视角的改变,还需要点别的东西。例如,你必须积极地与它发生接触,承认对它的喜爱。也许只有当某人开始爱香烟时,他才能戒烟,他会深深地被它们的魅力所吸引,并且对它们的贡献深为感激,从而终于领悟到,戒烟后失去了多少,以及寻找香烟提供的完美的诱惑与力量的替代品的心情有多急迫。总之,香烟虽然对健康有害,但却是一项伟大而美丽的文明工具。因此,戒烟行动不仅应被视为一种对生命的肯定,而且,由于生命不只是存在,戒烟行为更应被视为一种哀悼的状态。如果戒了烟,你就必须为生命中失去某种极端绚丽的东西或人而哀悼,像为一颗星星的殒落而悲伤。写这本书赞颂香烟,是我为戒烟而设计出来的策略,我也的确坚决地做到了。

因此,这本书就成为一曲为香烟而唱的颂歌,同时,也是一曲挽歌。它的神髓正如安妮·莱克拉克的一首小诗:

香烟,一个奇怪的悖论:/当你吸烟时,/它在无声中言语,在静止中运动,/在杀害你的同时/给你生存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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