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大山深处的我,儿时的记忆除了沁凉沁凉的山涧水和铺天盖地的绿树,再就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而冬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可以迎来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过年。
每当山顶的松树又裹上了银妆,冬日的阳光掠过,亮晶晶的,格外惹人瞩目。从这时开始,我们这帮野小子最关注的,自然是山顶的雪线往山脚的移动。等到我们眼里的世界全是雪白一片的时候,就该过大年了。
好不容易盼来了家家门前的竹枝被雪罩得严严实实,压得点头哈腰,屋后山上更是珠帘碎玉、冰花朵朵。我们就知道——要过年啦!最先迎来的,自然是母亲做的冒着腾腾热气的一个大大的糯米饭团。伴随口齿间糯米饭的余香,我们这帮野小子的狂欢进行曲就算正式奏响了。“吨吨家杀猪喽!”“洲洲家打糍粑啦!”这个喊那个叫的,上窜下跳,满寨子里疯跑。
“明天就是三十夜了,得准备些好柴禾,村口的‘岁火’莫低过人家,火铺塘的坑火更要烧旺点。”每到这时,母亲总要对父亲这样吩咐。
族人聚在村口烧“岁火”,一为祭始祖,二为迎新,更是全寨老幼大团圆的日子,所以,家家自然十分重视。吃过年夜饭,大家就带上准备好的柴禾、竹枝和各自家中的美食,诸如腌肉、糍粑、猪肝、猪耳朵、柿饼、落花生等,当然还少不了自家酿造的甘甜醇厚的糯米酒,来到建在村口始祖栽下的那棵大樟树前,静候长者点燃“岁火”。
想着要准备“岁火”柴,便没有了淘气,早早地上了床。不知过了多久,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村口,大樟树下,好大一堆篝火,好多好多人,有烤糍粑的,有烤猪肝的,还有就着猪耳朵喝米酒的,特别热闹。我偷偷拿起几根竹枝扔进火堆,“噼噼啪啪”一阵爆响,溅起好多火星。我得意地笑了。
“做梦美个什么劲?起床了,敬菩萨去!”父亲一把把我给拎了起来。来不及睁开眼睛,我就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我晓得,今天跟父亲走可是有丰厚回报的,肯定有一挂鞭炮供我拆散了放。
敬祖宗、祭土地,跟在父亲后面忙乎半天,小挂鞭炮自是如愿已偿。可没等享受到其中乐趣,年夜饭又开始了,我当然又美美地吃了一顿。撂下饭碗,便去整理柴禾催父亲去村头烧“岁火”。
“再等会儿,家家都还在吃饭,等二叔公到了我们再去!”父亲倒是耐得住。
终于看到了在寨子里的辈分最大、讲话分量最重的二叔公,身穿洗得发白的袖口镶有花边的青色家织布对襟便衣,头上盘的也是一条青色家织布帕,手捧香烛纸钱,脸上写满庄重站在了村口,我马上拉上父亲飞快地赶去。
焚香祭祖礼毕,二叔公点燃了“岁火”。火慢慢地大了,三三两两扔进去的竹枝不停地“噼噼啪啪”炸响,人也越聚聚多。平日最风趣的旺发叔索兴头套“交目”(用桃木雕制的面具)脚踩高跷,踉踉跄跄扭扭捏捏地跳起了“咚咚推”(侗族民间舞蹈)。他的滑稽表演,激起了正酒酣耳热的侗家汉子的兴致,于是,有的操起芦笙,吹起欢快流畅的闹年曲,跳起粗犷强悍的芦笙舞,有的干脆直接加入“咚咚推”。大姑娘小媳妇也不甘落寞,敞开嗓子唱起了优美动听侗歌;那些胆大些的,索性地加入了跳舞的行列。我们这帮野小子也忙乎起来,不停地点燃颗颗爆竹扔进夜空,引出山谷声声回响。只有年长些的长辈们你劝我喝酒,我劝你吃肉,倒也其乐融融。
一时间,山寨沸腾了!
这时,从部队回来探家的水生哥手里提着两大包东西也来了。在我们眼里,他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到北京天安门当兵,毛主席都住在那里,听大人讲他还当了排长哩!
“水生,提这么两大袋,都拿了些什么来?”站在叔公身边的木生伯问。
“是苹果和炮。二叔公,木生伯,吃苹果!”水生哥边说边把苹果往大家手里塞。
“几千里路带来的。嗯,要吃!要吃!”叔公接过苹果不停地点头。
接过父亲递过来半个苹果,我三口两口进了肚子,父亲问:“好吃吗?”
“好多炮哦!”我答非所问。
“水生,这么大的炮你走远点放!”我还在发懵,就听见有人又喊道。
“这是花炮,放起来不会像一般的炮那样炸耳,它只是飞上天空闪出很多种颜色,又热闹又好看。”水生哥边讲边取出花炮燃放起来。
只听“嗖、嗖、嗖”几声,天上“嘭、嘭、嘭”几下回应。刹那间,满天花雨飘飘洒洒尽情倾泄,把整个天空装点得绚丽多彩姹紫嫣红,与银白世界相互辉映,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看呆了!
稍有反应,我转身往家里就跑,才到门口就喊:“娘,快出来看,水生哥放花炮了!”母亲走了出来,抚摸着我的小脑袋看着那被花炮装点得五光十色的夜空,自言自语地说:“孩子,长大了我们也像水生哥一样,当兵转干,吃国家粮,做城里人,也有花炮放!”
“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我终于实现了母亲的愿望,当了国家干部,做了城里人。城里的春节已经少了乡下的热闹,可每年这时,我似乎都感觉到花炮还在我面前不停地闪烁着,照亮我头顶上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