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有一枚小小的烟标被我珍藏在记忆中。时而，在某个月色如银的夜晚，它会拨动我生命的心弦，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回想起我长眠于地下的爷爷……

我从小便跟随爷爷生活。爷爷是一名“教书匠”，早年曾跟随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中医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在我的记忆深处，爷爷的知识是极其渊博的，他谙熟各种药理，更是满肚子的文墨，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特别是一手楷书，更可谓是出神入化，在当地独占鳌头。每当一些远方的客人慕名而来上门求字之时，爷爷总是轻声唤着我的乳名，然后大喊一嗓：毛伢！净手、摆墨、铺纸、上烟罗！其字正腔圆，声如洪钟。远闻，似京腔，近听，又似楚戏。于是，我便撒了欢儿地跑去替爷爷端来一盆清水，让爷爷净手，还要抹上一点香草。那时候，爷爷总是告诉我：“文章千古事，书文如绣花！万万不可怠慢，更不可玷污！”待文房四宝摆好，末了，便抽出一支烟卷替爷爷燃上，递于爷爷面前。爷爷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握住毛笔，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中流动，柔柔地舒展。爷爷的眼睛半睁半闭着，静静地盯着桌上的宣纸，似雾里看花……

爷爷酷爱书法，如痴如醉。同时，爷爷也酷爱吸烟，更是如醉如痴。用他自己的话语来说就是“文章本无根，全靠烟来熏（shun音、方言）”。在一次次烟卷的燃烧中，爷爷的思绪得到了梳理；在烟雾的吞吐中，爷爷的情操得到了升华；也正是在这一系列的燃烧和吞吐中，爷爷凝神聚气，运笔如飞，一气呵成。仿佛高山瀑布，更像行云流水，将各种字体倾泻到一张张白色的宣纸上，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燃烧的烟卷，给了爷爷一个燃烧的世界！爷爷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吞吐与燃烧中度过的。无数个繁星点点的夜晚，我静静地躺在爷爷的怀抱里，一双稚嫩的眸子仰望着爷爷，然后深深地呼吸，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便沁入了我的心里，烙入了我儿时的记忆中，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每当此时，爷爷总是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一边吸着烟，一边给我讲述人生的哲理……不知不觉中，我便在爷爷的吞云吐雾里沉沉地睡去。

爷爷83岁那年，病倒了，就再也没有起来，燃尽了他最后一根烟卷，走完了他自己漫漫的一生。

爷爷躺在病床上，久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但却无法表达，双眼满是深深的无奈与遗憾。我与爷爷相互凝视……终于，我读懂了他的含意，我抬起头学着爷爷的语调高喊：“净手、摆墨、铺纸、上烟罗！”我知道爷爷希望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再挥毫泼墨一次！我按照从前的惯例替爷爷净手，洗得小心翼翼，洗得一丝不苟，再替爷爷点上一支烟卷，轻轻地置于爷爷的嘴前，爷爷的嘴张合着，欲含，但却力不从心。努力几次，皆没能叼上。

人生的苦痛，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的离去，而无法挽留！我欲哭，但极力忍住，只因为爷爷当年说过：“人，应该坚强！”看着爷爷努力的样子，我悄悄地说：“爷爷，让孙儿帮你吧！”我将烟卷叼上，深吸一口，用嘴对着爷爷的嘴，缓缓地吐入。再吸一口，再吐……爷爷的脸放射出光彩，眼睛亮了许多，突然来了精神。我将毛笔置于爷爷的手中，爷爷躺在床上，却已无法像往常一样立于桌前奋笔疾书，我只能用一张刚刚吸完烟卷的烟标轻端在爷爷的眼前，于是，爷爷握着笔歪歪斜斜地在上面写下了人生最后的感悟：“人生如烟！”

爷爷在我的悲痛中溘然长逝。从此，这枚烟标就被我一直珍藏着，伴我走过那些风和日丽或者风骤雨急的日子……（作者单位：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烟草专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