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坐飞机还是坐汽车、骑马、步行进藏,只要你看见了西藏的山,你会感到西藏的山无处不闪动着一双双的眼睛。那眼睛是属于浅浅的似有似无的一种绿意——当然这是在开春后至10月才有的,其余时节,那眼睛不是白的雪光便是褐的石色。那眼睛,是耳边渺渺的风铃声,是眼前飘飘的经幡,是那万水之源淙淙的响动……那眼睛一直盯着你,在这种注视中,你忍受着缺氧、头晕、头疼、干渴、软弱、心灰等的煎熬,你似乎已不能主宰你的躯体。那承载了格萨尔、松赞干布以及许多见过面与未曾见面的藏族人的辉煌;那几丈长、用稀贵金铜做就的响彻长空的法号;那能把宛如羊皮船般大的牦牛头扭个转儿的满是粗筋、像铁车轴一样硬的藏民粗粝的双手;那充盈着风吼之吓、刀砍之险、孤独之罚的荒野,那藏族女人如水的爱抚,那诗意的白云、如瀑的阳光、圣地的夜雨以及带着香草味的酒歌……一齐向你涌来,而在这时,你那躯体似乎于你是那么遥远飘忽,留给你的,只是那山的眼,你在读它,它也在读你。
西藏的山是没有属性的。它谁也不倚,谁也不靠,它属于它,它为它而存在,却并无意让谁向往,让谁谒见。只是你见到它,就忘不了,你注定要记住它,它注定也要注视你。于是,你就不断打量起它,用你那蓝的、碧的、褐的、黑的眼,那么虔诚地注视它,注视它。
西藏的山是贫瘠的啊!它就那么毫无遮拦地裸露在你面前。然而,在你不断看它认识它时,你会感到你即使是高官、大款,也不比它富裕,其实金钱权力于人生并不是唯一境界,人生一世还是讲究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那些身外之物只不过是随时可能飘散的浮云而已。

(本刊资料)
西藏的山是丑陋的啊!你一见它时肯定不会像初见峨眉山、黄山那样,赞叹它们的秀与美,西藏的山大多是山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皱纹纵横,丑石裸露,周身生着能咬人皮肉般的石的牙。可你看它看久了,却会发现世上最美的山、最秀的山就数这里了。西藏的山看起来并不高大,往上登一步却难,那是因为整体海拔非常高。远远望去,那山峦的平缓的起伏是它对质的含蓄的遮掩。西藏的山的肌肤当年曾被西海的咸水浸蚀,而后是经年的阳光暴晒和冰雪的覆盖,但它并不假秀木香草以伪其身。有时候,真实比假的美更能征服人。于是你便不由赞叹,这里才是高洁之地,西藏的山的内涵和乐趣也只有勇士才能领悟得到。于是,当你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坐于这群山面前时,你会情不自禁地想这一座座山就是一座座不可用语言形容的雕塑。
也许你会说,这一排排的山就像是一行行的诗句。然而,西藏的山并不懂得什么是诗,尽管它在夏日阳光照射下洁白的冰雪、秋季山头一点点由下而上渐次色彩变幻带来的律动令人如醉如痴。远望那一座座山峦,你会发现那紧挨的山仿佛是世人永远走不出的门。门无形,过—道似脱一层皮。你认识了西藏有多少重山就会认识到人生有多少道门。门是走不尽的,于是在冥冥之中,你会在这西藏的山中,在人生之旅,寻找自己的门。很苦的,你却不知。你只知道人要行路,要找门,也许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你又一次感到这西藏山的博大情深。
这时,一种小小的变化和瞬间的顿悟在你的心中涌动。那首先是你从渐渐轻松、慢慢正常的身体的细小变化中感到了的。这时,你其实在西藏已有几日的游历了。当然,也就在这时,一种悲剧正在发生。你认识了一些西藏的山,了解了一些西藏的山,你对它已不那么看重、专情了,你觉得山就是山,看到了也就征服了,不管是从心理上或行为上都会感觉到一丝轻狂。有时,你虽蓬头垢面坐于西藏某座山的山下,你在心里却甚至会产生我也是座山的感觉。这些细微的心灵变化,你也许感觉不到,但西藏的山却看得清楚,虽然它不语,但它却永远记着你曾有的那种惊恐、钦佩、欲遁、欲伫的眼睛。你这时已想到要下山了,你下山的第一句话也许是我到过了西藏,我见过了西藏那么多的山。而在冥冥之中,你永远无法逃脱西藏山的眼和眼的山的注视。因为你在谈论西藏时,仿佛有一种十分轰响的骇人心魄的声音。那是你对西藏的山的顿悟的足音。这声音中,会有很多眨动的眼睛,在你的眼前晃过。
记忆中,西藏的一切都是眼睛做的。(作者单位:川渝中烟工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