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来,我这人乡土观念并不浓,这可能与我的经历有关。我生在广东,长在湖南,从军在浙江,读军校在江苏,大江南北的许多地方都跑过,几乎到一处爱一处,处处入乡随俗,并不偏袒任何一地。所以,在部队我是东南西北兵,每个战友都是老乡;到地方,我是五湖四海人,每个同事皆为乡亲。只有到填写履历表上的籍贯一栏时,我才会记起“绍兴”这两个字眼,并恭恭敬敬地把她填好。同时,在心中荡起一泓微澜。
这微澜,大概就是故乡情结的一种表露吧。人总有自己的根,有谁不眷恋自己的故乡!
但我对于故乡,实在没有亲历之感,甚至连一点记忆都没有。从祖父那一辈,我们家就离开了绍兴。故乡在祖父心中是祖屋,在父亲记忆里是童年,而在我脑海中闪过的却仅仅是“绍兴”这么两个字。祖父去得早,还未曾向我描绘过故乡的景致;而父亲对故乡也很陌生,讲不出子丑寅卯来。所以,故乡的景致、气息、习俗都要靠我自己去遐想、猜测、探寻,每当我填写那两个熟悉的字眼时,脑海中总想象着故乡的模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故乡的模样也是我所在城市的模样。上小学时故乡如广州,满街盛开木棉花、大红花、紫荆花,艳丽得五彩缤纷。上初中时故乡如湘北小镇,田畴碧绿,水网如织,芦花摇曳,鱼米丰盛,殷实得一派祥和。直到上高中,读了鲁迅的《祝福》、《阿Q正传》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才隐隐约约揣摩出故乡的真实轮廓来。
从此,咸亨酒店的黄酒醇香就是故乡的气味,百草园中蟋蟀的鸣唱就是故乡的声音,祥林嫂、阿Q被视为故乡人,鲁迅成了我最最喜欢的作家。我拼命地找鲁迅的文章,特别是他的小说和散文来读,从中了解故乡的山水、故乡的习俗和故乡的人物。在鲁迅的文章中,我知道了什么是社戏,什么是乌蓬船,什么是猹,也知道了绍兴是一个文化历史悠久的古城和一个人才 辈出的水乡。
1978年参军,列车直至浙江。我踏上浙江大地的第一刻非常兴奋,因为马上就能见到故乡了,然而铺开地图一看,才知军营所在地距绍兴很远。以后的几年里,军营严格的纪律和几乎等于零的出差机会,一直阻碍着我想回故乡看看的计划。
1981年到东海舰队司令部学习,我才有机会乘列车路过了故乡。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想唐人宋之问回故乡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列车飞驰,乌柏、新禾、丛树、野花和小河、小桥、小船、小屋一一在窗边眼前掠过。随着汽笛吼叫,车速减慢和绍兴站台的出现,我的心开始跳得嘭嘭作响。因为报到时间紧迫,我不能在故乡逗留。但我争取了每一分每一秒,在站台上不停地走呀走呀,向站外眺望。那几分钟,我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鲁迅和秋瑾,也想起了祥林嫂和阿Q.这些人,这些人物形象,都曾在这片热土上生活过,或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而我的血脉我的生命,也与这片土地一脉相传┄┄这以后,我就再没去过故乡。但故乡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间。我对故乡的那些遐想和思念,如同一节节钢轨一根根枕木,筑起了一条风雨无阻的通道,把我的心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古城紧紧连接。
一次,在广州街头,我遇到一位修鞋的大嫂。“您是外地来的吧?”“浙江。”“浙江哪儿呢?”“绍兴。”“呀!您是绍兴人?”“当然。你也不是本地人吧?”“我也是绍兴人!”说完,我连自己也吃了一惊。过去,我从不拉老乡关系的,而如今真正见到了故乡人,我那蕴藏已久的故乡情,终于像清澈的小溪,一下子从心底里流淌出来。
虽然我从未在故乡生活过,在那片土地上也没有一位我熟识的亲属,但故乡,却是我从未忘怀的。它就像是一轮永远的明月,挂在我的心头,沉淀着暖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