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有一位善做泡菜的母亲,的确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记忆中,家中厨房的墙角,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只黑黢黢的泡菜坛子。别看它们土头土脑,毫不起眼,肚子里的东西却深受家人和亲朋好友的青睐,有自制的干菜、辣酱、泡菜。我那小姨,每次到我家,连和妈妈打招呼都顾不上,就直奔厨房,蹲在坛子前捞出一碗泡菜后,才一边咬着一边跟妈妈搭腔:好脆!好辣!我们都笑称她是“酸婆子”。同学来我家玩,也是一进门就问我:喂,阿姨又泡了什么酸菜?快点弄一碗来尝尝。
小时候,父母微薄的工资,既要赡养老人又要供我们姊妹读书。那时老坛子里的泡菜是每日餐桌上的主角,是我们餐后可口的零食,是邻里往来的礼品,有时甚至是治病的良药……
那时候,每到傍晚,妈妈和奶奶两人便提着菜篮子到市场转,看见便宜的萝卜、豆角、子姜、辣椒……只要是能腌制干菜、泡菜的材料就会买回家。有一次,她们居然买了三百斤小萝卜,小贩帮她们用小板车拉了满满一车送到家门口,婆媳两人一边抹着汗一边喜滋滋地向我们夸耀她们的战果:从五分钱一斤砍到两分钱一斤,着急赶回家的小贩被她俩磨得没法子,半卖半送给了她们。这萝卜新鲜又水嫩,大小合适,最适合腌制萝卜干了。
幸而那时是住在平房,有一个大大的院子,有足够大的场地晾晒。妈妈做泡菜时,总要把双手仔仔细细洗得干干净净后才动手做,仿佛是在做一件虔诚的佛事,她说:诚心诚意才能做得出好菜。
往常,妈妈做泡菜时,从不许我们沾手,怕我们弄坏她的菜。这次,由于萝卜多、工作量大,妈妈破例让我们成为洗萝卜的小工。我和妹妹洗萝卜,奶奶和妈妈切萝卜,爸爸拉绳晾晒,全家忙得不亦乐乎。那一个星期,大院里全挂满了萝卜条,院里院外都飘着萝卜的气味。天公作美,晒了三天的萝卜已经很干爽,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灯下有说有笑地看一根根硬梆梆的萝卜条被妈妈用生盐又揉又搓,全都变黄变软了。揉软后塞在坛子压紧封好闷三天,再掏出来晾晒,反复两三次后爽口香脆的萝卜干就做好了。
那是一段令人留恋、难以忘怀的岁月,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是满足而快乐。那年的萝卜干也是我今生今世吃过的最香最脆的。
听妈妈说,她泡菜的手艺是从“老辈人”那儿学到的,做泡菜关键是糟卤水。妈妈总是自己用红米、糯米酿好酒酿糟卤水,用这糟卤水泡出的泡菜颜色鲜亮诱人,入口香甜酸脆。因为父亲爱喝粥,喝粥自然少不了佐粥的小菜,于是妈妈不断变换着花样做小菜,家里的老坛子成了取之不尽的货源:红的泡椒、白的蒜头、黄的子姜、芥菜、豆角……我和妹妹都爱吃泡椒,但又怕辣。泡椒经过妈妈的鼻子一闻,哪只辣哪只不辣便知道了,百分之百准确无误。那时,偶尔能吃上泡椒萝卜炒肥肠,在那个鲜见荤腥的年代,是难得的好菜了,我和妹妹常常争着抢着把酸酸辣辣的菜汁倒进碗里泡饭,吃得酣畅淋漓。
暑假,到了花生收获的季节,我们便与邻居的孩子大大小小七八个,挎着篮子,带着小铁锹,顶着草帽到郊区农民收过的花生地里拾花生、花生芽。运气好的话能拾到满满一篮子,回家交给妈妈,晚餐一定会吃上凉拌花生芽——泡椒、子姜切丝,用糖、酸糟拌匀,浇上红油。芽白椒红姜黄十分好看,吃起来酸中有辣,辣中有甜,清香脆嫩,开胃极了。这也是爸爸佐粥的绝佳小菜,他一口气也能喝上那么三五碗粥。现在,偶尔在餐馆看见这种小菜,小小一碟,屈指可数的几根芽芽都要卖10元钱,令母亲感叹不已。
多年以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厨房里放着两只小小的玻璃坛子,也学着母亲做泡菜,丈夫、女儿爱吃得不得了。此时的我才领悟母亲做泡菜时像敬佛般的虔诚,那是因为有爱,为了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而诚心诚意地去做,亦是一件幸福和快乐的事。老坛子里装着的是爱情,是亲情,是友情。每每听见小小坛子冒出“噗——噗——噗”的声音,那是坛子在歌唱,那是一支快乐幸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