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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
  作者:  夏天/文   来源:《中国烟草》2008年第8期   2008-04-15
 

此时,我的奶奶一定站在山顶的凉亭上向家里张望。

我奶奶一边和她的老姐妹们唠嗑,眼睛却不时地朝山脚下的那条水泥路上梭巡。

白色的水泥路在绿野间蜿蜒,甲壳虫似的车辆,蚂蚁似的行人,奶奶的眼睛在他们的身上一一地停留,她知道,春风一吹,她的儿孙们就要上山来看望她了。

“清明正是三月春,桃红柳绿百草青,秋千荡起笑声落,黄花青果争上坟。”我的母亲早已从镇上买来了花花绿绿的纸,用刀把纸铰成一串串像铜钱状的“飘钱”,然后再用锡纸折成一个个亮闪闪的大元宝,准备上坟时孝敬给故去的长辈们。在这方面,母亲做得很大方,给故人的钱总是备得足足的。父亲呢,则把他平时舍不得吃的好烟好酒拿出来,准备上坟分给他的亲人们尝尝。

我们这些小孩也掰着手指在盼着清明到来,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在我们的期盼中一天天走近。

阳光已有些暖了,风却还有些凉,油菜花鲜艳而明亮,在山顶凉亭上张望着的奶奶,突然撩起衣袖擦了擦她的眼,再撩起衣袖擦了擦她的眼,终于看清,明媚的春光里,儿孙们真的来看望她了。

奶奶住的地方叫蒋山,蒋山不高,却清幽灵秀,奶奶在世的时候就相中这块风水宝地,常瘪着嘴巴说:“‘有福之人山上搁’,我老了,你们就把我送到这山上去吧。”

去了的奶奶是在吹吹打打声中被送上了山。也许坐在小盒子里的奶奶还在喜滋滋地想,又做了回新娘子呢。她的许多老姐妹们——瘪嘴老太林生娘,卖鸡蛋的老虎婆、会做裁缝的小姨娘,等等,也都早已过来了,她们的墓亲热地挤挨在一起,奶奶不寂寞。

现在,住到了山上的奶奶就在这明媚的春光里看着她的儿孙们一步步爬上山来。

走在扫墓队伍前面的,自然是我们这些小孩了。孩子们是骑着竹马来的,手里拿着杨柳枝做的马鞭,嘴里还“得儿!”“得儿!”学着马叫,心儿早已飞上了山。山上有杜鹃花,还有画眉鸟,最主要的,父亲的挑担里那些好吃的在钩着我们的心。

清明节前,母亲总会去阡陌上割一种叫棉茧头的草,这草用石灰和热水炝过洗净后,再和着糯米粉揉成团,包上馅,便做成了江南清明的时鲜——棉茧头团子。棉茧头团子绿莹莹、甜腻腻,闻一下,好香;尝一口,可鲜了。这吃了挨巴掌也不肯放的棉茧头团子得让先人们尝过后才能归我们。

先人到底吃不吃这棉茧头团子,我们不知道,就像不知母亲折的大元宝在那边能不能真的当钱用,但我的父母却相信祖宗神灵会感知他们这份虔诚和孝心的。

“娘,清明了,我们来看你老了。”父亲站在奶奶坟前说。

奶奶坟头的青草哗哗地响,仿佛在说:“孩儿们啊,我也想你们啊。”

父亲抖了抖手里拿着的鼓鼓囊囊的纸钱袋,底气十足地大声说:“娘,我来给你老送钱用了。”

“呵呵,有钱喉咙都大了啊。”哗哗声中仿佛奶奶笑着责怪道:“要这些烂纸有啥用?你就不能实在些!”

父亲的脸一红,母亲忙把挑担里的供食摆放出来,青团、水果、小菜、甜酒放了一祭台。

“娘,我包了几个青团,你来尝尝鲜吧。”母亲说。

一阵微风吹过,奶奶从树梢上飘然而下,似乎又闻到了田野的花草气息,稻米的清新气息,尘俗里的甜美气息,她不禁醉了。

奶奶说:“还是媳妇贴我的心。”

醉了的何止是奶奶呢?轻柔的春风、温暖的阳光、坟前摇曳的树枝,它们也都被这清明的浓浓的亲情陶醉了吧?

花花绿绿的飘钱挂在坟头,纸灰如白蝶在风中翩翩飞舞,坟头上的杂草已被清理,奶奶端坐在袅袅的青烟中看着我们微笑。父亲说,大家再给老祖宗磕个头。

奶奶,明年清明再来看你。青团的清香在嘴里弥漫,清明就如满野的青草一样在我们心头滋长弥漫开去。

(摘自“乡情社区”网)

  (编辑: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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