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于苏州最初的向往，缘自于幼时听说过的历史故事。春秋时期吴越争霸，伍子胥被听信馋言的吴王夫差赐剑自尽，遗言说：“剜其眼，悬国东门，以观越灭吴。”就是这个刚烈忠正的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督建了苏州古城。
鱼肠神剑作了阖闾的殉葬品，江南顿失剑气纵横激情澎湃。不过，纵有利刃千万，恐怕也难敌越女西施巧笑嫣然。吴人大概从此深刻意识到过刚易折、柔能克刚，尚武轻生的强悍民风日益转变，刚猛张扬的时代渐行渐远。在不动声色的积累中，苏州修炼得繁荣富庶、文教发达。而胥门、胥江、临顿路、干将路等等地名还在悄悄诉说着，曾有夫差、勾践、西施、范蠡、孙武、干将、莫邪等无数浓墨重彩的人物，在这淡淡水墨画里演绎过惊心动魄的故事、千古激荡的情怀。
只怪伍子胥定下了这小桥流水人家的格局，加上满城的吴侬软语，总是波澜不惊，婉转悠扬，情致缠绵，消磨了英雄气，增长了儿女情。
苏州，恰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宜室宜家，又如梦似幻。
记得第一次去十全街逛商铺，接手机来电时往街道里拐进去了一些，陡见右手边一堵青黑照壁高耸，隔断尘世喧哗，正面一盏大红灯笼挂于窄窄院门上，竟然是网师园的后门。当即绕前门进去流连一番。苏州园林中的建筑及文字均寓意颇深，我等俗人，哪能观赏片刻便即顿悟、得道成仙？但从一扇腰门、一段短廊、一面花窗后看到全然不同的景致时，仍不免有小小的欢欣雀跃——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园子小如迷宫，游人绕来绕去间，难免会在某处撞上，若无意间四目相对，如是三次，便会各自暗叹：缘分哪。于是爱情故事诞生。难怪戏曲里才子佳人总是“游园惊梦”，然后相思成疾，而患病者总是觉得自己的感情伟大纯粹，期盼对方因此感动，是故园子里那两块治疗相思病的大石头从来没人偷取。
在网师园里得知四大园林中最为古老的沧浪亭离此处甚近，如获意外之财，欣然前往。出来的巷子口上，发现清代沈德潜故居(其人提倡温柔敦厚的诗词格调)，算是意外收获。驻足仰望时，一只黑色小京巴狗从正对着大门的古筝长几下倏地冲到门口，圆圆下巴搁在门槛上，作虎视眈眈状。真有趣。我“哈”地笑出了声，吓了路人一跳。
沧浪亭里游人太多，有些喧闹，故坐于水边长廊闭目静静遐思：某日园子半夜开放，各式香烛在转角处摇曳，花妖树精不请自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三五知已，饮酒高歌，焚香品茗……转而想到苏舜饮曾于此避暑，韩世忠、梁红玉夫妇曾于此切蹉武功，更有《浮生六记》里那个被林语堂先生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子”的芸娘，与丈夫住在爱莲居里，拿麻油白糖或卤瓜捣烂拌卤腐，时值莲花盛开，空灵氤氲……一时间，不同朝代的种种风流人物穿越历史光影叠现，而小小亭阁里早已无从寻觅他们曾留下的人间烟火痕迹。念天地之悠悠，竟觉悲欣交集。回到大街上，挤在衣饰时尚的行人间，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从此走街串巷时，撞到某座粉墙青瓦院落前挂着小小木牌，搜肠刮肚也记不起有何故事在此发生，都先自存了恭敬之心，欣欣然踱进去，东西探看间，勾起零星记忆，两相印证，回味无穷。更兼游玩时拾人牙慧，听得不少趣事，心里会涌出许多不着边的想法。
听说，有种苏州菜名炒绿豆丝芽，是把鸡丝一根一根地嵌进绿豆芽里（估计与刘姥姥尝过的酱茄丁是同一系列的，吃这种菜若狼吞虎咽，主人定会心痛地抢过菜盘子），而去寒山寺敲钟祈福，也要敲108下之多，日常生活与习俗的程序如此繁琐精细，简直成了至高的艺术追求；“耦园”东西两侧的小园子是由那对退隐夫妻分别设计建筑而成，既比翼双飞又争奇斗艳，如中国的夫妻都效法他们，何愁精品工程不涌现；秦淮名妓柳如的故居曲房就在苏州博物馆附近，若夜间经过，想象斯人，定会惊艳。蓦然记起，柳如是才貌双绝，晚年却因家产纠纷愤而悬梁自尽；《红楼梦》里“一张嘴比刀子还厉害”的苏州小姐黛玉为宝玉可能另娶而绝食，妙玉更是性情乖张；芸娘率性自由，为世俗不容（黛玉与芸娘抑郁而终，算是慢性自杀了）。这些苏州女性俱是外表柔美而个性强烈，坚持自己独特的理想与追求，颇有莫邪为铸成宝剑纵身炉火的古风遗痕。如是胡思乱想间，又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个城市太古老了，兜兜转转间，短短路程，便似踏入了不同的时光隧道，游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分不清真假虚实。故在苏州寓居久了，便会有些恍惚，觉得此处甚好，不必再寻它处。或许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曲曲折折、寻寻觅觅的小小乐趣，如空气般不易觉察地环绕着你。在穷心竭力、精致琐碎的享乐中，携如花美眷，相伴似水流年。既繁花似锦，又有一点颓废的闲适。
苏州，是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乾坤，细微处见极致。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城市如此小巧玲珑而又风雅繁华，岁月静好而又暗藏传奇，历经沧海桑田的变幻，还保留一份温柔蕴籍。正如一部《红楼梦》，各人都能从中找到符合自己想象和偏好的证据，苏州亦如是。名胜古迹，遗闻轶事，锦绣文章，明珠般缀起这“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地”，任你从中选择梦想的蓝本。难怪清代诗人龚自珍说，三生花草梦苏州。这个梦，一生尚且不够，是要约定三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