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脾气很坏,也许是人生际遇使然。父亲考大学时,过了录取线,却因家庭出身而被拒之门外。在他36岁时,母亲便丢下我和三个姐姐,离开了人世。少年不得志,中年丧妻,加之过重的生活负担,造成了父亲暴躁的脾气。
父亲很会种烟。家门前两亩见方的烟田,经他翻刨、整理、栽种、调理,端午过后,田里就会长出一大片绿油油、又大又肥的烟叶来。这时,父亲总会一个人坐在堂屋前,计算着可晒多少斤烟叶,挑到镇上的烟叶收购站能换多少钱。我们姐弟几人一秋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着落。算着算着,父亲会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送烟叶的日子到了。鸡叫头遍,父亲就起床了。去镇上卖烟,父亲都会带上我。把我放在箩筐里让我继续睡觉,父亲挑上烟叶,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卖完烟叶,心情极佳的父亲总会给我买点糖果、饼干什么的,那简直就是我的节日。
12岁那年,又是卖烟的日子。一早,父亲就把我叫起来。朦胧中,我站在院子里,等着爬上箩筐。可这一次,父亲没有用箩筐装烟叶,而是用绳子捆好,挂在扁担上。不仅如此,父亲还塞给我一担烟叶。见此情景,我想重新回到被窝里去,可看见父亲刀子似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极不情愿挑起扁担,哈欠连天地上了路。
天没亮,月亮还挂在西山,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不时有几只松鼠飕飕地蹿过。树林中,山风吹过,像是无数人在荒野狂奔,还夹杂着夜鸟怪异的叫声,像女人嘤嘤的呜咽。远处的荒坟头,幽幽的磷火一明一暗地闪着……四五十斤重的烟叶压在肩上似有千斤重,身子像是打秋千似的,父亲矫健的步伐早已把我甩在后面老远,我在后面踉踉跄跄,一步一挪地跟着。稍有懈怠,父亲的吼声就会在山林间回荡:“走快点,怕踩死蚂蚁了?”我心里充满了委屈,想,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情景应该也不过如此。看看周围空寂的山林,揣摩着聊斋中的红眼睛、绿眉毛的多毛鬼会不会突然从林子里蹦出来……就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着。望望前面父亲的身影又远了,赶紧加紧了脚步,不知弯弯曲曲的山路什么时候才可以走到尽头。
突然,一不留神,路旁的一个柴兜挡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钻心地痛,烟叶也撒了一地。我满指望父亲会过来扶我一把,安慰我几句的。没想到他不但不安慰我,反而站在原地没有动,对我暴跳如雷地吼到:“是男人,就自己起来!”
不知哪里来的蛮劲,我一骨碌爬起来,把烟叶一叠叠捡起,捆好,一声不响地又上了路。弯弯曲曲的山路被我甩得老远老远……
时间如流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如今,我大学毕业后,到了烟草系统,和50万职工一道挑起金叶辉煌的重任。但无论何时,少年时的那担烟叶记忆犹新,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是它让我真正成熟起来,激励着我在以后的生活和工作中克服困难、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