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小山村尚是一片未开化的冻土。依照老祖宗订下的规矩,在过春节时,只有成年男子才有资格挥毫涂写预示着下一年吉祥的对联。那时,我念高二,因上面有两个姐姐照料着,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依赖惯了别人,所以,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那年腊月三十的上午,我从床下扒出往年用过的墨汁,极其小心地把它倒在砚台里,然后打开笔盖,缓缓将狼毫在砚池中转动。笔润好了,我便拿出整张刚买好的红纸,等着父亲细心剪裁成条幅,书写对联。令我吃惊的是,父亲把已经叉开了的剪刀又慢慢合拢,把它递到了我的面前……
什么,要我裁纸写对联?我猛地感到一团燥热从耳根涌向全身,我也能大模大样地坐在略显油腻的饭桌前龙飞凤舞么?父亲怎么啦,往年不都是他亲自写么?我还小呢!我惴惴不安地抬起头,突然发现,年逾五旬的父亲的酱色方脸上,额头的沟壑是那样的深;那稀落的双眉下,昔日柔和的眸子平添了几许清冷。这是无声的命令,是不可抗拒无法推辞的命令。我不由自主地抓起被父亲的手掌磨亮了的剪刀,张大到最大的角度,哗啦啦使劲地抖弄着红纸,似乎是想用这短暂的噪音掩饰我内心的怯懦。
父亲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豆”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再把它塞在我的唇边。我猛吸了一口,再一口,又是一口,那支烟的红红的火光随之急剧地向嘴边靠拢……我迅速地把红纸铺开,一笔接一笔地挥洒开去,而父亲就站在我的对面,用他那充满褶皱的双手压好那不够驯服的纸角,并把红纸一截截地向怀里拉去……
啊,父亲,正是在这年的春节,我看到了你对我的默许,感受到了你对我的期待。正是在这时,我意识到自己该成熟了,虽然翅膀还显娇嫩,双腿还不够坚强,然而,父亲把生命自主的权力交给了我。
从那以后,我凭着父亲对我的依赖和希冀,借着父亲那厚实的双手和深邃的目光,沿着他那额头上的沟沟壑壑,步入了我即将开始的人生。父亲,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从你那里传递过来的那支燃着的烟,那是一簇生命之火,信任、希冀、默许、激励,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簇火中燃烧,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燃烧中脉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