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已有30年了,那年,我6岁,爷爷已经86岁。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身材高大,总爱穿一件蓝布褂子、白底布鞋,肩挎一根旱烟袋,走起路来步履矫健,说起话来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全然不象八旬老人。爷爷的旱烟袋一米来长,铜嘴、铜锅、竹杆,由于年代久远,烟嘴和烟锅被磨得锃光发亮,尤其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两道金黄色的光芒亮丽夺目,令人难以忘怀。在烟杆上端靠近烟嘴的地方,拴着用一根牛筋绳吊着的烟荷包。那烟荷包乌黑发亮,看不出什么质地,也许是某种布料,又或许是某种皮革,里面装着爷爷自己晾晒的旱烟丝,从没空过。
说起晾晒旱烟,那是一件让男人们极为兴奋的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烤烟是很少见的,男人们抽的都是旱烟,有的地方叫土烟。或切成烟丝用烟锅吸,或卷成大炮筒吸,劲儿极大。做旱烟的过程我依稀还记得:扯两根几丈长的草绳,一端打成结,平行地放在地上,将成熟的烟叶三五片一扎,夹在两根草绳中间,然后将草绳交叉拉紧,用脚踩着,再夹烟叶,再交叉拉紧,这时的关键是草绳一定要拉紧,否则烟叶容易往下掉。此时,男人们光着膀子,两眼放光,手脚并用,孩子们在旁边嬉戏打闹,各自享受其中的乐趣。待到草绳用完的时候,编好的烟叶也有两丈来长了。将烟叶拉长固定在一根长长的竹杆上,两人一抬,架在太阳下晾晒,晚上再抬进来,如此往复。于是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烟草味,虽有些冲人,却也有十足的男人味。男人们无事的时候,便痴痴地看这些烟叶,一脸的期待。等烟叶完全晒干了,就从草绳上取下来,用蓑衣一卷,上面压上大石头,让它回潮、成形,再扎成把,或切成丝,精心贮藏起来。做得好的,成了男人们吹牛的本钱。有客人来,便把那金黄黄、油汪汪的得意之作拿出来秀一秀,品一品,其乐无穷。
在农村,抽旱烟的男人们时时都不忘随身带着旱烟袋。在田间劳作时,感觉困乏了,便装上一锅自己手卷的烟叶,叭嗒叭嗒几口后,继续耕耘全家老小一年到头来的希望。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在农闲时分,老少爷儿们三三两两地相聚到村头的大槐树下,相互从烟荷包中掏出点烟丝烧起来,等醇香的烟气飘散开来的时候,便你一言我一语打开了话匣子。李老头又开始说村里的新鲜事,刘大叔夸谁家的媳妇长得漂亮又能干,王大哥骂自己的孩子又闯了祸……喜笑怒骂之间,抽烟已成为男人们生活中不可或许的一部分,嘴上叼着的烟袋也继而演变成一种家庭地位的象征。
说旱烟袋是爷爷的精神支柱,是爷爷的权威所在,一点也不为过。爷爷是家中的长子。那时我们家人丁兴旺,全家40多口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等太爷爷太奶奶老态龙钟的时候,爷爷便成了这个大家族的掌门人。那时的爷爷已成家立业,有了我父亲和二伯父。家大口阔,难免出现争执,其他的六个爷爷就开始颇有微词,分家的决定势在必行。在财产的分配上,大家争得不可开交,吵得最激烈的时候,爷爷当机立断,把烟锅往桌上一敲,立刻终止了这场不必要的战争,最后的分配让大家都心悦诚服。后来说起这件事,爷爷举着烟袋,在空中一晃,得意洋洋地说:“全是它的功劳啊!”
爷爷爱看书,尤其是《三国演义》。一部《三国演义》,他看得滚瓜烂熟,很多故事都能倒背如流。那时农村没有电视,娱乐项目就更少了,于是爷爷的“三国故事”就有了用武之地。只见他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点一锅旱烟丝,不紧不慢地吸几口,弄一屋的旱烟雾,再咳嗽一声,把一屋子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然后开讲。渐渐地,爷爷讲“三国”便有了些名气,附近几个村都有人来听,只要他往太师椅上一坐,把烟袋一挥,周围就聚满了人,活像一群信徒前来朝圣一样。那挥动的烟袋,那成就感,那满足感,无以言表。
如今爷爷已离我们远去,旱烟袋为我父亲所继承。后来父亲又将其转赠给爷爷的生前好友,最终不知其下落。曾经看到旱烟袋就能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很遗憾旱烟袋没有保存下来,但爷爷生前的种种画面却不会像旱烟袋一样消失不见,将会铭记在我的心中,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