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簇黄黄的油菜花,在落地的广告墙下静静地开放在夜色里。
我去看望一位朋友,路经这座城市曙光中路步行街时,我看见那些建筑工地防护栏被连绵不断的广告墙遮掩,触入夜空的建筑尚未竣工,星星点点的灯火中依稀可见建筑工人的身影,我不可能长时间去仰望他们,我继续前行,视野中的景象一瞥惊鸿,在前边傍路广告墙下,一小块地儿,一簇油菜花孤独地自由地在夜晚的春风里绽放,我的心一颤,惊愕之中,也为看到这冷漠的钢筋丛林旁还侥幸地存留着一抹乡野的春色顿感欣喜。
是的,我想起故乡的3月应是天下黄花,那铺天漫地的黄,不仅仅是沁人心脾,那是钻入骨髓的一种清香,和着田野泥土的芬芳,让人刻骨铭心。
久居城市的人们如何来消受这一抹春意呢?试想在去年老城拆迁前,谁播下一畦嫩绿?是民工在风尘中带来的种子?还是城中鸟儿从田野衔回的乡土?多数因为人为的践踏消亡,今天暖暖的黄花只是一部分残留,一路从霜雪中过来,一路从拆迁或新建的瓦砾中过来,如浴火凤凰般的生命力,令人叹服。
就像油菜花的籽一样,在城里工作生活的多数人来自乡村,也许他们的父辈就来自乡村,他们在城市里自然地生存着。多年前我跟随进城浪潮,随波逐流涌入城市,我携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在城市某条河流旁租住了一爿小屋,居室无需大,温暖就行。每天清晨,女儿在幼儿园门后向我们挥挥小手,我和妻子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生活是涨满的风帆,我们需要努力到达城市生活的彼岸,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足矣。
现在,我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已有了一百多平米空间的家,女儿也在附近的小学读书,我们一家已融入城市的生活。我的外表已找不着乡野的痕迹,然而有时夜深行走在万籁俱寂的大街,我的心隐约悸动,我似乎在梦中,在少年时无拘无束的乡村荒野上,荒野上一片积雪或是青翠的蒿草,狗儿欢快地追逐,我大声地呼喊着,淋漓尽致的畅快,天空中的淡云能听懂我的心。而我现在浅步在城市的夜,一个俗人的内心,在此岸的心土上,流连着彼岸的风光,彼岸的风光是久远从前的清新?还是未来的繁华?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那夜,我是去看望生病住院的朋友,因为朋友夜晚一个人在病房里较冷寂,我陪他多聊些时候,我们说到从前一起开心的日子,说到我们的乡村,我说到我来时在路边看到的油菜花,我看见朋友眼帘透出一丝光彩,童年少年的时光呀,现在过往的日子呀,我们就像落在城市某个地方的油菜籽呀!静静地生长,总在等待花放的一天。
城市的生活,已经让一些我熟识的人忘记自己曾经来自乡村的某个小屋;忘记了那钻进菜花地的一身粉黄;忘记暮归时母亲唤儿的声音;城市的老房子轰然倒塌了,乡村遥远了,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闪烁不停,锃亮的小汽车从你身边梦幻般游过。我从哪里来,去何方?如果说那油菜花暗合了某种迁徙的命运与漂泊的心灵,也许我们心间一直生长着一片菜地,精神后花园的菜地,无人守在那里,隐秘得让人忽视,有时却蔓滋蔓长。
想象那一簇油菜花顽强而自然地在城市里生长,在不久后的季节,如果步行街依然没有竣工,如果广告墙不会倾圮,它会有饱满的菜籽,沉沉地挂在枝头,不管被风和着阳光吹散或是被一个可爱的小童捋下,然后随意的散在城市的某块小地上,来年,行人若留意的话,会邂逅一簇灿烂——从你的眼睛至鼻翼、至你的心灵,一簇油菜花灿烂自然地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