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竟梦见已经离去了12年的奶奶,梦境还是停留在心底深处那最令我感动的一瞬——奶奶佝偻着身子背靠着门前的老树,等我放学回家,昏花的双眼努力辨认着村口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丝丝银发在晚霞的余晖中格外闪亮。那时,夕阳下这个固执守望的孱弱身影,是每个星期五下午我家门口一道不变的风景。
难道真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说?我白天刚看过一篇题为《大人三年祭》一文,言之切情之深。作者的老丈人已辞世一千多天,可作者回想他活着时的一言一行一惊一乍时,还是那么栩栩如生。我以前总认为自己的文字太过于平淡,害怕手中笨拙的笔会怠慢了奶奶对我的感情,便一直不敢贸然动笔写下对奶奶的思念之情。也许是奶奶也想我了,也许是生我的气了,昨晚她竟不请自入梦中来。
其实,奶奶并不是我的亲奶奶,父亲5岁时因父母双亡就跟了她。奶奶的亲生儿子年仅26岁就去世了。对于那个年代,1973年出生的我只会这样理解:一个生命的消失就如同掉了一根头发一样无足轻重。可对于一个母亲,那种痛楚和绝望应该是毁灭性的。当惟一可以暂时栖身的茅屋失火,却还要忍受没日没夜的批斗时,奶奶用柔弱的臂膀搀扶着我们熬了过来。现在忆起我当初躺在她干瘪得不能再干瘪的怀里的情景时,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温暖和踏实啊!
待我们稍大一些,家境已有所好转,奶奶却依旧没闲着,她经常颠着小脚四处拾掇一些金银花、芍药等之类的药材,采回晒干后变卖成几块糖或是一根红头绳或是一支铅笔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7岁生日那天,饭桌上,奶奶摆的全是肉丸子、肉蹄子、肉骨头等。我很纳闷,于是奶奶便讲了我为吃肉挨打的往事。据说小时候我最喜欢吃肉,一次在邻家玩,时逢有肉,仅得到主人的略作点头,便迫不及待地以与我年龄极不相称的大幅度动作和惊人的速度一扫而光,气得奶奶拧着我的耳朵大声责骂:“我说了多少遍,叫你不要随便吃别人的饭……”我还委屈万分地大哭:“我吃的是肉,又不是饭……”奶奶摸着我的脸讲着讲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小命是奶奶给的。我至今都还能记起发生在22年前,那对于我来说犹如走了一回生死线上的一幕。那时候的我最爱乐颠颠地跟在奶奶后面串门,因为这样,年纪稍长的祖辈们通常会用老枯树皮般的手递给我一些平时积攒的水果糖和饼干。那次和往常想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当时也并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我们祖孙俩和许多次的串门一样拿个板凳坐在邻家的屋檐下,不想正居我们头顶屋檐上的一根木檩子突然间坍塌下来,当时奶奶用枯柴棒一样的双手一把将我从怀里推开,而自己却被打了个正着。过了好大一会儿,奶奶才在我的哭声里从昏迷中醒过来,从此还落下了一到下雨天就全身疼痛的后遗症。从那之后,我也变成每隔三天陪她睡一次觉,奶奶每次都高兴地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时的我总担心她会在某一个凌晨突然死去,所以我老缠着她,傻傻地重复同一个问题:“奶奶,你会不会这样吓我?”。每次,奶奶也都会重复一个答案:“我怎么舍得这么吓我的乖孙女呢?”
但她终究还是吓着我了,虽然我知道她极不情愿。奶奶84岁那年,一次小感冒让她一病不起,她的身体在我惊恐和挽留的目光中越来越糟。奶奶蜡黄的脸、灰暗的眼和僵硬的手,至今记忆犹新。最后一次见奶奶,是在她去世的前一夜。她拉着我的手,充满了爱恋和不舍,那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我感到一阵巨大的心痛,但更没想到这次拉手竟定格成了永久。人生就是这样,总要残酷、清醒地面对一些美好东西的流逝,然而却又无能为力。奶奶第二天凌晨就走了,而那时我却去考试了。待我考完试狂奔回家,已阴阳相隔,我潸然而下。每当想到那时当全村人都在用最古老最质朴的祭祀为她送行,而我却未能为她尽最后一点孝心时,深深的遗憾和愧疚就折磨着我,一直到今天。
穿透岁月的泥土,我仿佛又看见了奶奶,她还在老柚树下等我放学呢……
奶奶的爱已溶入到我生命的血液中,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